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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为卿故三 雷声忽送千峰雪一朝风（第2页）

天地晦冥，闪电划破长空，一声惊雷乍破承阳殿的纷扰。

天子銮座上的九龙落了尘，金乌灯上的火苗与金炉上方烟雾一并张牙舞爪，将锦绣熔成了灰烬。

良久，温尚瑾开口：“昔日愍帝在世，我与诸位尽是共谋同僚，对诸位的结党营私之举，还算了解，是以你们算是问错了人。”

他理了理衣袖起身，缓缓步向殿外。

“若要我说，在坐诸位，并不无辜。”

明晃晃的烛光，也映得人心惶惶。

当有人回过味来，往殿外望去时，玄袍军已经屯兵承阳殿外。

沈弗攸看向温尚瑾，笑问道：“温大人，这是怎麽一回事啊？”

此话一出，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火都引到温尚瑾一人身上。

其馀人哆哆嗦嗦地发问：“是啊，温大人，您这是要做什麽？”

“私调禁军，是要造反不成？”

温尚瑾拔剑指向大殿内的佞臣，认真看清他们每一个人的嘴脸，其中有多少人与齐府那一批人士重合？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凭借着那一场分利，从三流世家一越跻身贵胄？

十六州江山与万民，不再恩养这一群硕鼠。

他面无表情回答这群人的问题：

“清君侧。”

宣判他们死刑的短短三字伴随耾耾雷声，被绞碎在如注的暴雨里。

雷雨骤至的夏日，这座朝堂历遭清洗。

那些前朝的馀孽，暗害天子的罪臣，食人血肉的衣冠，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承阳殿。

建州温氏平生不嗜杀，温二公子却亲手在居雍宫掀起了最後一场腥风血雨。

他不打撑伞便走出了屋檐外，任由雨点淋透了一身绯色朝服与进贤冠。

脚下，是九龙阶丶公卿骨。

好大一场雨啊，大到血迹都难以在地上留痕，便随雨水渗进砖缝里了。

刀剑铿鸣之声渐歇，温尚瑾听到远处传来三声传呼。

大殿内外的官员丶士兵都垂首默立，只有他一个人还立在雨中，忘了如何周全礼数。

数道的脚步声传过积水的路面，与之一道而来的，还有姜衍君的奚落：“温大人好大的胆子，朕以为你是得了失心疯，这便是你与涣君瞒着朕的事吗？”

宫人也撑着伞赶来，雨水顺着伞骨成注流下，在他脚边溅起数点水花。

“衍……陛下。”温尚瑾转过头来，声音却哑得听不真切，“陛下还未痊愈，怎麽亲自到承阳殿来了？”

两人相对停驻在承阳殿前，中间隔了千百丝雨幕，也模糊了她面上神色。

温尚瑾以为衍君会生气的，可是她没有。她的目光落在温二公子被雨水淋透的半身，于是眉毛也微微蹙起。

她答：“闷在寝殿里半月，好久没出来见一见日光。可巧，不来的话还看不到温大人在这里淋雨。”

温尚瑾道：“今日大雨，没有日出。”

姜衍君道：“既知道是大雨，怎麽不打伞啊？”

温尚瑾道：“衣裳早就淋湿了，打伞岂不累赘？”

她回首看了一眼承阳殿，又阖目轻轻叹息，道：“回去吧。”

回章华宫去。

那些血腥丶人命与骂名，从此都沾不到她身上。

姜衍君提了湿淋淋的裙摆，下令摆驾回宫，温尚瑾落在她身後半步。

他低头瞥见了天子淋湿的裙摆，藕荷色罗裙被血水染得更深，淋漓斑驳。

“抱歉，又让陛下见到了这些肃杀场景，让血腥污了罗裙。”他收回了视线，又越过挡在头顶的纸伞，去窥见那昏暗的半边天，压不垮宫城之北的千峰百嶂，也压不垮这承阳殿。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是臣的罪过。”

姜衍君没回头，只道：“朕此前做过什麽，才让温大人小看了去？朕从来不惧这些。”

人竟能将自己说过的话给忘了，莫非那是谎？

温尚瑾提醒她道：“陛下说过，不知那些世族处理起来有多棘手，陛下受他们群起攻讦，不得不妥协。陛下还说，居雍宫的砖瓦下埋着的都是死人，数不尽的人在此死于非命，成了困囿宫中人的梦魇，扰得陛下夜夜不得安眠。”

他又说：“陛下亲自到姚山去，请臣回到宫中，那时臣问过陛下，臣能做些什麽。今日想问陛下一句，以後几十年，可还会忧心到夜不能寐？”

扰她不能安眠的眼中钉已经除去，姜衍君摇了摇头，道：“不会了。”

天子身後的臣子，陪她一并走过这场骤雨。

他扶住天子伸过来的手，说道：“臣会陪着你。”

天子笑了笑说：“温爱卿，下回记得要撑伞啊。既要相陪，又何止这一两个春秋？”

雨势渐小了，东边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