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肃举杯道:“将军坐镇逢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乃世之英杰也!我再敬您一杯。”
将帅帐中推杯换盏之声,一直持续到三更。
当夜,姜衍君亲领五百精卒入建州地界,取道栖泽岭。
旧年在姚山上观战,看到南阳王惨败被俘,她便在想,若换做是她,此战该如何赢?
今朝才亲自踏上了这一条道来。
与温二公子居住在姚山别院时,他敢笃定敌军打不到姚山上来,故而她此番不度姚山,而是直接向西潜入逢门关。
时值秋冬,山上飞鸟尽,走兽绝,异常凄清。
这一条道她走过许多回,从前在姚山之南的军营里习射箭,往返于姚山与逢门关,因此对途中一草一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愈发近了逢门关,悠扬的乐声也愈发清晰了。
一场豪饮过後,军营各处皆是杯盘狼藉。
前去打探之人前来回禀:“报!将军,先前的乐声,出自逢门关外。”
何度扶额站定,停在兵器架前定了定神,问:“此曲为何人所奏?”
“是个目盲乐师。”
“可有旁人?”
“左右只跟着两个随侍,除此以外并无旁人。”
杨肃方欲起身,何度擡手示意他安坐,道:“杨使君在此稍作歇息,我只看是何人趁夜装神弄鬼,去去便回!”
说着,他抄起架上的长柄斧,便走出帐外。
杨肃捋着胡须,在帐下踱步数回,估摸着何度已经走远,踹了踹抱着酒坛在地上装醉的“使臣”,道:“该起了,我们的人眼下在何处?”
随行的“使臣”道:“还在帐外与齐军喝酒。”
杨肃道:“我身份特殊,不宜到处走动。你去寻个由头将他们召回来,到栖泽岭下接应主君。”
另一处,何度灌了碗醒酒汤,便带兵匆匆赶至城楼上,见逢门关外坐着一目盲先生,手中操着一床瑟。
乐师鼓瑟,奏的正是永州乐。
何度朝他喊道:“你是何人?为何大半夜在此扰人?”
一曲毕,林音抚平弦上的颤音,面向城楼说道:“诸君,可还识得永州乐丶故乡音?”
这话不是与何度讲,而是与他身後的千百将士说。
何度怒道:“速速离去,不然我定捉你来,取你的头颅泡酒喝!”
林音起了身,没有再回答他。
然而不过一息,荒郊野外竟有人唱起了永州的歌谣。
歌声随着火把的光点一道,愈发近了,也愈发齐整洪亮,直至响彻关外。
冬後风寒霜重,与火炬燎烧的爆响声一并响彻耳畔的,是四面八方而来的乡音,一夜征人尽望乡。
听得人心凄惶。
看到远山上旗帜的轮廓,何度率先清醒过来,那不是什麽失路之人,而是敌军。
酆州府兵打着符氏的旗号,唬得逢门关内守军一惊一乍。
“符氏的青旗?”
“关外是符氏兵马!”
“符家军不是才刚撤兵退回了崤州,又怎会出现在此地?”
只可能是酆州的府兵,他杨肃哪里是真的献上城防图来投诚,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何度朝後方喊道:“敌军来犯,全营戒严!传我将令,扣押酆州牧杨肃!速调兵马前来迎敌!”
数轮万箭齐发攻势过後,何度亲自执长斧跨马,领兵出关迎敌,两军于山岭交战,血战方酣。
然後方军营已自顾不暇。
随酆州牧顺利入关的十几个士卒一把火点燃了山南营寨,火势自西面蔓延开来,惊得战马在营中横冲直撞,酒气还未消散,齐军忙着往西面去救火。
杨肃随侍带着手下前往栖泽岭山道接应,引五百精卒破开关卡,直入军营。
齐军帐中多的是来不及穿盔戴甲的疏漏之途,在突如其来的攻势下兵刃埋尘,头盔滚落。
从前只在高处督战的女君,今日也亲身入沙场,见得何为利簇穿骨,惊沙入面。
酆州府兵比城楼上传令的士兵先一步抵达,截断营中士兵支援的道路。
杨肃听到零零散散的马蹄声,掀开帐帘出来查探时,外头几乎已被火海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