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仅是主将的一念之差,便可使千百士卒湮灭在硝烟战火中。
符涣君留在後方督战,俨然一个决胜千里的军师。
沙场方圆百里,唯有她是平静的,不会被这焦灼的战况所打扰。
不论胜败,她早已铺陈好了其後的进退之路。
姜衍君走到她身侧去,与之一同观战,只听她道:“下回,不管你所选之路胜算几成,别再举棋不定了。多一分犹豫,便少一分胜算。”
姜衍君道:“我以为,此一战,不容错。”
符涣君笑道:“怎麽?但使我不在你身边,就怕得跟个鹌鹑似的?”
姜衍君气急,道:“涣君你说这话就过分了。”
符涣君又将目光放在战场上,说道:“齐恂派出的垚州军没能在济水中游拦下你,自知已经失了先机,他此次不会恋战。”
长久僵持之後,曹老将军因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眼见齐恂一槊扫出,将拦腰斩过曹寅铠甲,徐令衿一枪掷出振飞了齐恂手中长槊,迅速拔剑迎敌。
齐恂丢了武器,攥着缰绳回马,笑道:“这就没意思了。”
他往敌方军师所在的高地望了一眼,一等身後士卒填上这空缺,便绕道回了後方。
符涣君道:“他要撤兵了。”
姜衍君回过神来,涣君已走下了高低,牵起了不远处的两匹马。
姜衍君道:“你先回蓟州城吧,据点就在弗攸阿兄的宅子,你也曾去过的。”
符涣君睨了她一眼,道:“你还留在这里,等着清扫战场的时候捡到什麽宝贝?”
姜衍君道:“没有主君弃了将士先行离去的道理。”
符涣君没再理会她,自行骑了马过桥,往蓟州城去了。
齐军没在这伊水岸讨到半分好处,随着他们偃旗息鼓,退出蓟州地界,这场大战也告一段落。
如血残阳,映照这尸骸遍布的郊野,连脚下黄土地也被鲜血浇透,泛出瘆人的暗红色。
已是这个时辰,仍有零星士兵留下清理战场,在那些倒下的袍泽里,寻找熟悉的面庞,拾起他们散落的兵器。
这群人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小徐将军。
他一个人埋头在河岸的枯草丛里翻找着,扶起一具尸身,无奈地摇头,又轻放下。
暮色沉沉,在浮光流动的江畔,显得有些孤寂。
回首时,一女子身影撞入他眼帘,徐令衿才缓缓直起身来,也将那潺愁面色一并收起。
他问:“主君,怎麽到这里来了?”
“在找谁吗?”姜衍君问道。
徐令衿望着江面,有些怅然,道:“是,两位同袍。他们从栎阳随我千里跋涉而来。”
姜衍君安慰他说:“说不定他们已经回到蓟州城去了。”
徐令衿恍若未闻,继续在馀下的尸身里翻找。
姜衍君道:“眼下天快黑了,实在难以看清……”
徐令衿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在几步外停下,从尸堆下翻出一面将旗来。
他叹了口气,慢声开口:“主君委实不必相劝,我……找到了。”
这语气中听不出有多悲怆,只是声音沙哑了。
姜衍君也凑过去看,只见他抱着一面染血的旗帜在发愣。
此情此景,她这个做主君的,总该流露出些许悲痛与同情。
她正琢磨着措辞,想着该怎麽发话才好,徐令衿又道:“他回不去旧乡了,主君会好好安葬他们的,对吗?”
姜衍君道:“会的。战後所得战利,又都会换做给他们家人的抚恤。”
他说:“多谢主君。”
姜衍君自觉有所歉疚,可他忽然话锋一转竟又道谢。果真,不像父亲那般与将士同生共死,久经沙场的人,是不能读懂他的心境的。
徐令衿道:“天色已晚,末将护送主君回城。”
姜衍君缄默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