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摔了杯,愤然离去,不过一息就被守卫砍下了头颅。
转瞬间,座下亦是头颅滚落,血流成河。
虽有零星几人还安然坐着,也都噤若寒蝉了。
谁能料到她与齐恂一样,性子乖戾,暴虐嗜杀。
姜衍君面上染血,转过头来,同秦家主笑道:“秦家主,这就是我与你说的,恩典。可还满意?”
秦家主诚惶诚恐,忙跑到她跟前来叩拜道:“满意的满意的。”
姜衍君道:“秦家主这是做什麽?”
秦家主道:“女君大恩大德,小人定当铭记在心,从此一心向好,再不做鱼肉乡里之事了!”
姜衍君缓缓走回主位落座,还能泰然自若地端起酒盏来,替自己斟酒,重新回敬馀下之人。
她道:“诸君有心投诚,我自欣然相待,从今往後戮力同心,共谋江山大业。不过丑话放在前头,若再有背叛者,下场只会比今日更惨。”
衆人举杯,齐声道:“愿为主君效犬马之劳。”
此宴後,衍州十二个世家豪族尽数为她所用,原属李绩将军部下的两位降将——莫忠丶文贺,也都收入曹将军麾下。
至于那些曾在青零内乱中倒向齐恂,出卖她的士族,抄家的抄家,枭首的枭首,官员自上而下重新选任。
她在衍州彻彻底底地洗了一次牌。
筵席散了,尸身丶头颅丶血迹,皆已不复在眼前。
只有寻嘉还留在那里,停在杯盘狼藉的食案前,夕阳落下,在他身後延伸出一道日晷般的长影。
姜衍君缓步走向他,发觉他在叹息。
“我今日所作所为,又与寻嘉所求的明主相悖了,对吗?”她问。
“那些人罪有应得,主君不曾做错。”他这样说着,却仍在独自叹惋,更不去正视她的目光。
姜衍君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说道:“你所希冀的明主,应当以德服人,宽厚待民,对不对?可我恰不是如此的,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我便不会去同他们讲道理。”
寻嘉苦笑道:“并非如此。主君所说的人,在下此生也不曾见过。”
姜衍君道:“可我夺了张闻的兵权之後,你依旧追随了我,我想知道为何。”
寻嘉道:“您要听实话吗?”
姜衍君道:“自然。”
寻嘉似思量了很久,才幽幽开口:“在下以为,其实主君所为糟糕透顶,来日非但不会成为一代明主,还会遭天下人叱骂。如若史官秉笔直书,主君所犯恶行实是罄竹难书。”
姜衍君顿时哑然,久矣张不了口。
寻嘉继而说道:“主君所为不如人意,却也没有人比您做得更好了。”
他这话说得更加难听,不过在一群恶人里择了个相对良善的。
姜衍君还未开口替自己辩解两句,话头就又被他夺了去:
“在下记得,主君初封东陵君时,也曾为陟县出力,劝顾太守立下文书,命陟县豪强拆除河上碾硙。後来城外饿殍遍野,也是您亲自到常安郡同秦氏借粮,甚至不惜拿东陵作抵。虽说,您做这些,只是因为看不惯顾氏和秦氏罢了。”
才夸了一两句,他又不留情面地将真相抖了出来。
姜衍君道:“寻嘉说话当真难听,难怪在我封了东陵君三年以後,你还是只能做个小小县令。”
寻嘉道:“所幸还是遇了明主,在下不曾悔过。”
姜衍君道:“我出生之时,天下尚是太平之世,那昏庸的皇帝还不曾即位。然短短十几年,国运直转急下,虞朝百十年基业被两代皇帝挥霍一空。那时烽烟叠起,胡虏肆虐。我在归家途中,只觉得流离失所的黎民可怜,谁料我到了永州之时,看到满城的烟火海,我竟也成了那无家可归之人了。”
她在昏黄暮色中娓娓道来,寻嘉听得入神,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起来,我那时也算不自量力,独自到甘泉宫去,想救我阿姊,也曾潜入居雍宫,意图弑君替父报仇,险些就掉了脑袋。”
寻嘉问:“那後来呢?”
姜衍君道:“後来,建州温氏念着与符家的那几分旧情,包庇下我的罪行,他们家的二公子娶我为妻,说好的,庇护我後半生。原本,我从未想过要争居雍宫的皇位,偏在我入宫受封东陵君的那一日,见到承阳殿是如何的高大,而百官一起俯身朝拜时,他们身上的珠玉琤鸣,是何等地令人神往。光听我说,你自然不清楚。来日,我一定亲自领你去看看。”
寻嘉只哑声道:“好。”
她最後也在叹惋:“其实我也不想如此的,偏我生长在乱世。君子,坐不稳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