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发近了青零城,他便越发不敢走近。近乡情怯罢了,他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青山渐远,添几许风霜,城中乌桕树都改了颜色,丹橘一片。
青零城内外聚集了许多流民,城门不再似战时紧闭,双方暂时休了战。
进了城,见粥铺下的锅炉冒着热气,吸引衆人围聚,人声嘈杂,依旧是乱糟糟的。
城中不乏以工代赈的工程,可仍有许多人赖在粥棚周遭不肯劳作。更有甚者,体格健硕,四肢健全,依旧是游手好闲。
近几日,有许多人于长官府门前递了拜帖,被毫不留情拒之门外:“女君不见客。”
林烟在屋里替姜衍君清点文书于密信,明日就要啓程回东陵了。
将入夜了,侍女在屋外点灯,忽而听闻前院一阵吵嚷,惊得手中的灯具跌落,灯油也洒了一地。
姜衍君推开条狭窄的门缝,问道:“外头什麽动静?”
侍女回答道:“府外似有流民闹事。”
姜衍君一瞥地上的灯油,说道:“清理完了,便下去吧。”
侍女应道:“是。”
衍君关了门,转头同林烟吩咐道:“守卫尽是吃干饭的,你去前院看看发生了何事,那些人坐不住了,好巧不巧选在今夜闹事。”
林烟道:“好,女君今夜早些休息。”
仅仅在她行至门前的片刻,房门外落了锁,如何都推不开了。
姜衍君道:“怎麽回事?”
林烟道:“锁住了。”
姜衍君这才想起廊下满地的灯油来。
外头浇了火油,屋外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舌沿着廊柱顺势攀上了檐角。
林烟道:“女君,从窗户走。”
推开窗扇的一瞬,屋外已经是黑烟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
姜衍君由林烟搀扶着,自窗户翻越而出,不慎呛进去几口灰烟。
没走出几步,忽有个刺客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拦住了二人的去路。屋後的过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身後的木柱子轰然倒塌,成了一片火海。
林烟拔出腰间短刀,便冲了上去。
一道刀光直朝她面门劈来,林烟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那刺客的腰腹,将人踢出去数丈远。俯仰之间,又有一道冷刃擦着她脖颈而来。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手起刀落割断了刺客的喉管,那人应声倒地,如同放了血的家禽,躺在地上不住地呛血,徒馀挣扎。
林烟扶墙而走追上不远处的姜衍君,忽见墙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她一摸脖子上的伤痕,望着鲜血染红的手掌,血流如注浸透了衣襟。她没忍住骂了句:“该死!”
姜衍君见状,忙解下缠在手掌上的布条,想替她包扎伤口。
不容片刻的喘息,林烟拉起她便逃离了火中摇摇欲坠的庭院。
那布条堕入火海之中烧成了灰烬。
一路奔忙,浓重的烟雾中人来人往,脚步声混在烈火燎烧的“噼啪”声中,如鼓点密密麻麻。
纵火杀人之事她生平做过不少,这般被别人裹挟和算计还是头一遭。
直到看到了可信之人,姜衍君的脚步才渐渐放缓。
寻嘉察觉到姜宅北院的火势,便马不停蹄带府兵赶往这里,挟住闹事的流民。
姜衍君见了寻嘉,吩咐道:“先派人去我院中救火,将要带去初陵的文书都还放在屋里。今日闹事之人,尽数下狱,严刑拷问。还有在我院中掌灯的那个婢子,抓住了留活口。”
那侍女本是祖籍垚州的农户女,因着灾荒逃难到衍州来,自卖没入奴籍,前不久被管家买下,才在府中谋份差事。分明已经严加盘查,竟还是让细作混了进来。
寻嘉道:“是,我即刻命人去办,幸而主君无事——”
“主君!”徐令衿也带着一队人马自府外赶来,仓促回禀,“青零城外三十里发现有敌情,敌军要在今夜趁乱攻城。”
姜衍君道:“你去城南的据点……寻符涣君,让她召集衍州兵马守住青零。寻嘉即刻前往常安郡与容郡调兵,前来支援。”
恐怕她今夜无法留在青零城督战了。
徐令衿道:“我便是从城南过来的,据点也被城中流民烧了。”
姜衍君心也随之一沉,问道:“那涣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