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拉着儿子是千叮咛万嘱咐:“我来时便同你说,这大好的前程摆在眼前,可少走十几年弯路,为父哪里会坑害你?我儿定要好生服侍女君,莫要整日垮着个脸,惹她不快。”
寻嘉突然插了一嘴,道:“徐县令,这‘服侍’一词用得不好,还是换作‘辅佐’为妙。”
徐松儒忙道:“是是是,寻县令不愧是斯文人,说的在理。”
徐令衿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至于他们口中的那位女君,早就逃之夭夭了。
姜衍君也没料到,这位徐县令甫一见面就这般直白,要将自己的长子送来邀宠,这这这——成何体统!
况且那位徐小公子是半分也不情愿,险些害她落个荒淫无度的骂名。
关于徐令衿在东陵郡任职一事,皆交由寻嘉去操办,姜衍君索性不沾手,将自己撇个干净。
她还要忙着准备去青零郡赴会,尚不知那位衍州牧打的什麽算盘。
——
西京城的西苑,东街的风筝铺子,温府的弥尘院,许久不见了它们的女主人。
自一行人扶灵回永州时起,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音信全无。
榆树上的鸣蝉聒噪不止,笼中的锦雀叽叽喳喳。
温尚瑾收到衍州牧送来的请柬那日,在庭鹤轩里枯坐了一整个下午。
若换做是平时,这样一封请柬,送不到永州初陵郡,更送不到千里之外的建州来。
是以他只能联想到,那个并不安分的人,早已不在初陵。
齐恂已经清洗了宗室,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那些“边地的天子”一一铲除。南边的三州逃不过,东境三州也同样如此。
沈州牧回京不久,便被问罪下狱。
那位风度翩翩的沈家主,早已沦作阶下囚,还被齐恂废去了一条腿,俨然一只折了翼的鸿鹄。
温尚瑾也曾亲自到牢狱里看过他,见过衍君的这位旧友。
满身的刑伤,体无完肤。他仍活着,却也只是活着。
促成今日时局,沈家功不可没。
齐恂要杀鸡儆猴,断不可能对他手下留情。
或许下一个就轮到衍州了。
衍州牧相邀,温尚瑾原本不想去的。
可那日温玖扯着他的衣摆吵嚷个不停。
“我想二嫂嫂了,她今年怎麽去了这麽久?都入夏了还不曾回来?”
他生气,又无奈,垂目叹息道:“你又提她做什麽?”
兄长的不耐烦写在脸上,温玖怔了怔,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他说:“没有。”
温玖道:“每每阿父与阿母起争执,我问阿母,阿母也说没有。是因为你惹恼了嫂嫂,她才不肯回来的吗?”
他说:“不是。”
她若置气,绝不是掀桌丶摔盘子这般简单,会出人命的。
权衡了许久,他才走出门去。
笼中的那只锦雀仍在啼叫,日头渐渐西斜,炙热的阳光刚好照到檐下来,将鸟食与水碟都晒得发烫。
这院中早也没有逗弄鸟雀的人了,只有原先的婢子,每日会来添些鸟食,换上干净的水。
衍君不在以後,它的飞羽又长了回来。
温尚瑾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笼子,而那锦雀迟疑着往後蹦跳了几下,许久才从笼中探出个脑袋。振翅一跃,险些跌到地上,随後又跌跌撞撞地飞远。
它不曾在榆阴下栖息,也没有在屋檐上落脚,头也不回地远去,成了辽阔天际中的一个小点。
衍君从不是笼中雀,她是豢养鸟雀的人。
温尚瑾又回到书房,研墨提笔,略略忖度,写下一封送去衍州牧府邸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