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嘉接过了她手中沉甸甸的小金块,才发现是一枚金印,忙道:“不可!”
再想交还于她时,她却怎麽都不肯收回去了,于是这金印在他手中,怎麽拿怎麽烫手。
姜衍君知晓他定要说什麽“无功不受禄”,“寻嘉难当重任”之类的推诿之词,于是也以退为进,说道:“东陵太守,我尚未寻到足以胜任的人,在此之前,还请寻县令暂领太守一职。”
寻嘉道:“在下唯恐尽心竭力,也难以保证不负女君所托。”
姜衍君道:“办砸了就办砸了,我又不会怪你。”
他又问:“世间能人智士万千,女君为何选我?”
姜衍君只敷衍一句:“整个东陵君,我也就认识你一个,还算说得过去。”
寻嘉道:“一郡长官当由陛下亲自委任,女君此番越俎代庖,恐遭降罪,可想过後果如何?”
姜衍君道:“你了解我父亲吗?他是什麽样的人,我便是什麽样的人。既认定了一条路,如何都要走下去,不计後果。”
他没说要追随于她,只是沉默着,没有呈上誓言,也没有离去。
四月末,渐渐入夏,整个东陵城如浸在薰笼中,闷热又潮湿。
牢狱里的尸身不到两日就腐朽发臭,围绕着东陵君的咒骂声,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回荡,长久不绝。
姜衍君自然不会去听这些,也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的光景。
她不知东陵郡的动静何时会传到西京,关于沈氏的消息却先一步传回了这里。
明面上,沈家倒台了,沈弗攸获罪下狱,沈氏在朝官员皆被罢免了官职,听候发落。
沈弗攸虽回了京,却没有如约呈上兵符,齐恂便给他冠上一个拥兵自重的谋逆罪名。
他爱干净,从前姜衍君弑君入狱时,他到牢狱里探视,是连蹲下都不愿的,只俯身同她说话。如今却要同干草泥泞混在一起,困坐一隅,听倦蝉鸣。
好在他还算狡猾,玩一招釜底抽薪。在得知兵符下落之前,齐恂暂且不会取他性命。
年轻的帝王一身玄色常服,步入阴湿的牢房,犹若游走于地府的罗刹。
反观另一人,早先还是配着进贤冠的文士,眼下也不过一剥去官服的阶下囚。
沈弗攸设计联合周樵取他父亲性命,齐恂恨极了他,却也猜不透他。
未尝有人能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掩藏得这般好,时至今日,齐氏与温氏都不知晓,沈家来搅这一滩浑水,究竟所求为何。
齐恂朝身後狱卒擡了擡手,狱卒开了牢门,将囚犯身上沉重的镣铐卸下。
草堆上沾了些血迹,他受过刑。
齐恂却没有进门去,一墙之隔,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道:“沈家主只需交出兵符,朕可以饶你沈氏族人性命。”
沈弗攸泰然端坐,也没有起身向他行礼,只道:“多谢陛下宽宏,可兵符不在臣手中。”
齐恂嗤笑道:“那麽永州三万兵,还能落入谁手?你苦心经营多年,才使沈家从一个三流的世家跻身大族之列,若说你甘愿为洛氏做嫁衣裳,朕自然是不信的。”
沈弗攸道:“我忠于谁无甚要紧,只是你齐恂,并非我要忠的君。”
齐恂道:“结局已定,挣扎无用。待西北战事结束,便是挥兵下永州之时,沈家主此时负隅顽抗,也只会牵连你整个沈氏一并获罪。朕已得江山,尊帝位,至于你沈家忠诚与否,不重要。”
沈弗攸看向他的眼神近乎悲悯,又缓缓道来:“桓朝的新帝,未冠之年随父征叛党丶讨藩属丶伐贼寇丶抚蛮夷,曾是前朝的中流砥柱,世人眼中的少年英杰。”
一字一句,像极了将来会载于史书的话术。
可沈弗攸深知史书不会这般写,来日的胜者不会留给他半句赞誉之词。
他继而说道:“桓阳齐氏长子,名恂,字秉谦,少好武,敏而好学。幼时随征东将军符令先修习策论……”
齐恂挥袂而转身道:“住口!”
唯独符氏,有他的亲师,他的旧友,提及不得。
干草堆上传来一阵窸窣,沈弗攸坐直起身,轻笑了下。哪怕这一细小的动作,也牵扯得伤口生疼。
他身上烙下了齐氏所赐的刑伤,而符家之祸,也成了齐恂心中不可磨灭的烙印。
——
姜衍君亲自到东陵郡来,自然不是只为除去一个顾氏。她须得在齐恂有所察觉之前,一举夺下衍州。
一行人入驻东陵不久,衍州牧张闻便遣人送了请帖来,于青零郡张府设下止戈盟会,邀衍州各地的官员丶豪强共聚。
方才在东陵大动干戈的郡君也在此列,也不知张闻是为了拉拢她,还是替顾氏出一口恶气。
姜衍君刚放下请帖,林烟便端着茶盘进来。
赵离离随符涣君留在永州,此行还是林烟陪她来了衍州。
林烟替她斟了茶,又扫了一眼桌上展开的帖子,提醒道:“衍州牧还向温家递了请帖,他知晓您与温二公子的关系,故而想通过您来结交建州温氏。”
姜衍君心下烦闷,只道一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