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瑾道:“衍君,先将旁的事放一放吧,你这几日思虑太多,只会把自己熬垮。”
姜衍君道:“我不亲自操劳,旁人又能帮我什麽?我的夫君,本就是最不该指望的那一个。”
可她什麽事都不告知,旁人想帮也是帮不上的。
他又问:“出殡之後,你可寻觅好了,要将大母送往何处安葬?”
她答:“永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还是要走。
灵前的香烛燃了一半,姜衍君又往火盆中燃了些纸钱,一簇簇升高的火苗丶灰烟,无声蔓延,像葳蕤的野心与仇恨,迷了眼。
衍君再度起身时,身形有些摇晃,温尚瑾伸出手去搀扶,她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搭着,相偕走过一小段路。
转头望见满苑白纷纷,连抽芽的新枝也不见了。
她突然说:“换个地方说话吧。”
“好。”温尚瑾低低应了声。
其实大致猜得到,她想说什麽的。
穿过连廊,过一道沙庭,回到她经常待着的起居所。
一案之隔,女郎规规矩矩地端坐,郎君也收起了往日的慵懒姿态,婢子替二人斟好了热茶,随後掩帘退了出去。
姜衍君侧目时,不着声色打量他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行端过了茶盏,吹散杯中浮沫。
白瓷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响。换了个人来煮茶,她喝不太惯,只抿了一口,就随手搁了茶盏。
温尚瑾看她许久,看她一举一动,却不予身边人半分眼神。
茶凉了半晌,她才不紧不慢说道:“我记得大母生前说尽了你的好话,也记得在牢狱里,你说你为什麽想娶我。诚然,当年定下婚事的时候,我父母不曾看错,是我看错了。”
温尚瑾略有不解,道:“说这些做什麽?”
先前打他那一巴掌,温尚瑾只当她失了智,可檐下说这些,她分明清醒得很。
她自顾自说着:“为君者,都会喜欢温氏这样的善臣,不擅权,不专政,不攀登。是以温太傅为官三十载,未尝遭陛下疑忌。可到了你温二公子这里,却成了与齐氏一样的乱臣。”
没等他说些劝解的话,就又听她问道:“其实我想知道,宫变前夕,齐恂许诺了你什麽?”
温尚瑾道:“一颗头颅。”
她似自嘲般笑了下,道:“这麽说来,还要怪我。”
那双琥珀眸子不复昔日光采,她如今这副样子,倒让人觉得,纵是有天大的道理,到她面前,都成了无理。
在喜欢的人面前,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比起这般,其实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反而令他好受些。
温尚瑾道:“是我自己选的,不能怪任何人。”
既是在说自己,也是在说她。
其实他该多问一问,她现在可还难受,昨夜可有安眠,今晨是否用过膳……诸如此类的关心之言,可她张口便只谈时局,其馀的话,他便也问不出口了。
姜衍君欲啓唇说些别的,温尚瑾怕她要下逐客令,忙道:“容我再陪你一会吧,只是枯坐也好。”
“可我要回初陵了。”她说。
此一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暖春时去,夏至前归。
可他却只答一句:“我知道。”便没有了下文。
哪怕再多一个字也好啊。
她打从心底期待着他会主动陪她同往,不愿与他刀剑相向的。
可是没有後半句了。
从窗纸透过的一小段春光,也随正午时分的靠近渐渐退远了,只能照到她的一小片衣角。青年的目光如这日光似的,既在她身上,也不在她身上。
衍君回望向他,语气平和:“从前替父母守孝三年,今又逢着孝期,是我耽搁了你。衍君与建州温氏二公子成婚三年有馀,却无所出,还请立和离书,从今以往,互不相扰。”
温尚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麽吗?”
“清楚。”她道。
“为什麽?利用完了温家,而我没有什麽值得你利用的了,是吗?”他追问。
姜衍君倦于去解释,只道:“是,你如何想都可以。”
世人皆道温家夫妻相得,羡煞旁人,那是外人眼中看到的,甚至是他的家人看到的。
实际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