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海风腥咸而潮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他掌心不觉捏出来汗来。
“可以看看吗?”温尚瑾问她。
“看什麽?”姜衍君问。
温尚瑾道:“看看你的掌心。”
看一看那道因为憎恨他,而留下的伤疤。
尽管温二公子想错了。
姜衍君指尖微颤,忙收回了手,道:“这麽晚了,都看不清了。”
温尚瑾却道:“正因看不清,你才会答应啊。”
正因料定了他看不清她,才敢吐露些无关紧要的心事来。
他再度拾起那垂落的手来,一圈一圈解下缠绕掌心的布条。那里没有什麽触目惊心的伤痕,没有腐肉与白骨,只有一道模糊的痕迹,像冥冥暮色中,一朵绽放于掌心的花。
“当初得有多痛啊?”他这般发问,其实想问的是,当初该有多厌恶我?
厌恶一个素未谋面,只将名字载于鸿笺的人。
姜衍君沉默着,没答话。
温尚瑾擡起头时,见她垂眸注释他的一举一动。
在暮落後看她,也是看不清的。他也曾仔仔细细端详过她。然而暮色若蝉翼般轻薄地覆在她身上,描摹不出她的轮廓,温二公子何尝不是在隔雾看花?
而她此刻的缄默无言,又是在想什麽呢?
是在看一个痴儿,还是觉得自己又在看她的笑话?
彼此都猜不准眼前人心中所想。
“温尚瑾。”她忽然极认真地唤着他名字。
温尚瑾眼中闪过一丝慌张,问道:“又直呼我名做什麽?”
她却侧头看他,微微一笑:“我连自己夫君的名讳都叫不得了吗?”
笑得少年心里犯怵,毕竟自家夫人何时这样温和地待过他?
他道:“叫得,自然叫得。”
只不过每次这样叫他的时候,她的心情都不太好罢了,像是要将他剥皮抽筋了也仍不足够。
唯有一次例外,那一次在西京的牢狱里,灯火晦暗不明,彼时的情景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一双洇满泪光的眸子,碎星似的,好看极了。
时至今日,温尚瑾仍不知晓,她为何会哭,为何会用一双盛满泪的眼拘住他,似要引他坠入一汪幽碧的深潭。
那时她问:
“温尚瑾。”
“你为什麽想娶我?”
此人头一回收起锋芒,没对他戾气横生。
只惜当时他答错了话,不该拿父母期盼作幌子,他想说的是,因为建州温氏与初陵符氏更早相识,而少年也总期盼着能与符氏的二女公子更早相识。
温尚瑾从未说起,算上今年,他曾四次到过永州。
兴许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她又想问些别的话,一些及其重要的话,才当得起如此慎而又慎的问询。
姜衍君道:“看也看过了,记得怎麽帮我把布条系回去吗?”
记得是记得,可他不愿如此,故而征询着:“其实也不明显,若不细看便看不出来了,一定要藏着吗?我是说……其实以後不必遮起来的。”
姜衍君道:“是我少时不懂事,现在我後悔了,可是疤已经留下了。”
温尚瑾忙安慰道:“不明显的,一点都不明显,真的。”
姜衍君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好笑,很想说,因为你瞎啊。
可一想到以後的江山大业还需温二公子辅佐,她也不得不暂时藏起心之所想,只道:“谢谢你送我东陵,除去那些作恶之人,我仍旧很喜欢这片土地。”
他说:“何必言谢,夫君本就是用来差遣的。”
“当真?”
“嗯。”
“那我想要什麽你都会给我吗?”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