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去帮那果贩扶起摊子来,又拾起地上散落的果子。转头时,姜衍君却见一白衫青年,与她在做着同样的事。
青年拾起来地上最後一颗李子,与那摊贩温和道:“刘伯,您没事吧?”
老伯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寻县令今日怎的又到城中来了?拿些果子回去吃吧。”说着,就把摊子上品相最好的果子装进麻布袋子,往寻县令怀里一塞,又给姜衍君也揣了几颗,“也多谢这位女郎君,你也拿几个吧。”
姜衍君忙推辞道:“不必。”
反观另一人,却将老伯送的李子尽数收下,又从怀里取了几枚钱币来,放在摊子上,笑道:“就当作是晚生同您买的,这位女郎君的那份钱,晚生也一并给了。”
青年转头笑看向她,示意她也将老伯给的李子收下。
姜衍君收了李子,停在摊位前,主动与之搭话:“你是陟县县令,寻嘉?”
寻君微微颔首,笑道:“正是在下,女郎如何知晓在下名姓?”
姜衍君道:“我曾去过陟县,当时的县令应该是令尊。”
寻嘉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庞,思忖良久也未联想到与她对应得上的身份来,又意识到这样的打量并不合适,遂赶忙低下头去,问道:“敢问女郎君尊姓?”
姜衍君不假思索答曰:“免贵姓姜。”
寻嘉似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那便不是了。
姜衍君又问他道:“方才驾车的那人是谁?”
寻嘉回答道:“那位是顾太守的侄儿,仗着太守庇佑,便在城中横行霸道,惹得东陵鸡飞狗跳。没办法,这世道就是如此的,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
“是吗?”姜衍君道,“看来顾太守的治下,是没有王法的。”
“他们就是王法。”他似有无奈,又好言提醒道,“女郎还是早些归家去吧,东陵郡当街强掳民女之事,也并不鲜见了。”
“多谢寻县令提醒。”姜衍君只嘴上这般说着,实际还是兀自沿着街边走。
而那年轻的县令便也不再相劝,也继续行路,恰是缘着她来时的方向去的。
姜衍君怀中揣几颗李子,就着袖子随意擦了擦,浅尝一口,酸得牙齿都发颤了。
三月的李子未完全熟透,还有些酸涩。
没走多远,便听闻身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位少年驱步而来,在追上她之後,与之并肩而行。
姜衍君侧目而视,问他:“大忙人谈完正经事了?”
温尚瑾道:“谈完了。府里寻不到你,便知你又独自跑出来了,所幸没走太远。”
“太守府里终归不是自己家中,待久了,总是不自在的。”姜衍君又递给他一颗李子,说道,“方才有位老伯送我几颗李子,挺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温尚瑾接过了她递来的那颗最青的李子,本想道声谢,却在看到那李子的色泽之後,话语尽数滞涩在喉头,发不出一言一语。
之前明明见她会替果贩捡拾散落的果子,谁人见了不得夸一句女郎君良善。
为何独独待他时,她心眼就这样坏啊?
姜衍君又说道:“我今日见这城中有顾氏子弟为非作歹,温太傅便放任他的治下乱成一团吗?”
“起初东陵也并非在家父掌控之中,是你说想要这块地,我才从齐恂手中把它要过来了,拿另一个郡换的。”他是这般解释的,言下之意便是管不了。
姜衍君嘲讽似的笑了笑,道:“这样啊,那也难怪。”
温尚瑾道:“什麽难怪?”
“顾氏把持下的东陵郡,不是我喜欢的东陵。”她如斯回答。
她不喜欢这样的东陵,不喜欢被齐氏放任滋长的世家豪族,也不再喜欢这片土地的风气。
齐恂善领兵,齐氏也善收买人心。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治理不好这个家国,令她父祖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夕。
温尚瑾似乎是被她那番明目张胆的言辞唬住了,缄默了许久,才捋清楚她的话外之意:“所以说——你想换一个太守?”
姜衍君不置可否,只道:“我哪有这麽大本事?只不过不愿长久在此地逗留罢了。免得近墨者黑,常居暗室,沾染一身脏污之气!”
温尚瑾听了此番犀利言辞,固然感叹她不曾置身官场污浊,也不肯迎合那些世故。然而如夫人这般满心赤忱,表里如一之人,在这世道再难寻得了。
他暂且安抚道:“今日已谈完了正事,明日便可啓程去陟县了,那儿离瑶光滩近些,夫人想待多久都可以。”
“你不是还有急事,要早些赶回西京去吗?”姜衍君问。
“不急。你的事何尝不是天大的事呢?”少年如是说,“若让夫人扫兴而归,回了西京也是要受母亲责骂的。”
姜衍君道:“温二公子就这般怕甘夫人?我平日里不过吓吓你,何时真的去告过你的状?”
温尚瑾盯着手里青涩的李子,忽而淡淡一笑,不过是随口找的一句托辞,她便信以为真。
他也不欲去解释什麽,便让她这样以为吧。
回到太守府时,陟县县令也在此,正与顾太守在商讨陟县郊外引水灌溉农田之事。
寻嘉道:“陟县境内的水渠上多设碾硙,*又引水径入豪家,今年春季久旱,夏雨未至,陟县郊外农田需修水利引水浇灌,却因豪强不允而屡屡受阻。下官此番前来,便是想请太守出面协调,也好让陟县的水利修建赶上日程。”
顾太守一捋长须,权衡过一番利弊,才不紧不慢开口道:“寻县令稍安勿躁,清理渠上私家碾硙也非一朝一夕能做完的,老夫一一去与各家交涉,也需一番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