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这个意思。
姜衍君默了许久,却似毫不在意道:“我一闲人怎好央着忙人作陪?你回去便是,我一人去东陵也是可以的。”
其实他分辨不清,这话是该正着听还是反着听,毕竟她总善阴阳怪气。
有无话外之音,这回他真的听不出来了。
而温尚瑾也在她静聆其言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早在心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怎敢拒绝?怎敢弃她于不顾?怎知此时回京不是正中她下怀?
少年言辞恳切道:“怎能如此呢?预先答应你的事,岂有未曾办完便弃你于半途的道理?”
她移目时神情淡淡,只道声:“走吧,衆人皆等着你。”
温尚瑾扶她登了车,心中仍有一疑问,纵使不宣之于口,也会长久萦绕心头。他还是选择在她侧目看风景时,主动问询:“居雍宫的那位长公主殁了,你又是作何想的呢?”
当初符涣君何尝不是置身于这样的处境?
姜衍君看向他时,满眼讥诮,道:“所以,温二公子以为我该作何想?我是该开心吗?我可以如实告诉你,若只当她是虞朝宗室的人,她死了我自然是要拍手称快的。而她却又是你们世家间争权夺利的棋子,在你们的推搡中被逼迫致死了,所以我同情她。而今你又来审问我,我倒想问问温二公子是什麽意思!”
眼前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理智清醒,不像是曾经那个莽撞弑君之人了。
听了她这番言语,温尚瑾突然不愿再回想齐恂在信中所说,也不去反驳了,只道:“你所言是极。”
他撕毁了信,随手扬出车窗外,细碎的宣纸迎风四散,落在车架之後,也落在野地里。
此时再纠结是不是沈氏的手笔已经不重要了。
若非齐家非要逼着宗室送长公主和亲,一个身处权力边缘的女子,断不会成为沈家下手的切入点。
她的死与沈家有关,也与朝中争权的三十馀个世家有关。
放下了竹片车帘,车架在驰道上一路颠簸。衍君许久不搭理他,他遂换了个话头。
“去年送阿玖到甘泉宫之时,听宫人们说起,从前容贞长公主待你阿姊并不和善,屡屡生事端,那时你陪伴在她左右,定然受了些苦头。所以我才想问一问你……”
姜衍君垂目看着右手上缠着的布条,继而虚握成拳,不甚耐烦道:“二公子多虑了,我怎让自己会吃苦头?”
温二公子束手无策,左右为难,只能又翻出了那银盒子装着的糖,捧至她面前,道:“夫人近来气性大,吃颗糖吧,降降肝火。”
姜衍君道:“我不吃,拿开!”
她近来只动口不动手,分明脾气已经很好了。
他仍旧不死心,缠着她问东问西:“那能不能与我说说,你为何总喜欢熬糖呢?那时在甘泉宫,你也总随身备着饴糖。”
姜衍君却并不专注于他的问题,故而答非所问:“从那时起,你便惦记着我了?”
她这般发问了,温尚瑾也是一副语焉不详的模样,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姜衍君便从糖盒里拈了一块饴糖,眼疾手快塞到他嘴里,挑了挑眉,道:“因为有些人含了糖,就可以闭嘴了。”
他果然不再说话。单单看着她隔着竹帘的缝隙,走马观花一般观着沿途风景,自顾自说起从前独自离家的故事来。
“那时独自从永州游历到衍州,路上总会遇着很多孩子,吵吵嚷嚷的,闹个不停,我便分饴糖给他们吃。他们吃了糖,自然安静不少,我乐得清静,而那些孩子也会因为一颗糖而高兴一整天。就是这麽简单,当初在行宫,我也是这麽哄温玖的。”
温尚瑾默然倾听,本想听她说起更多过往之事。
可她只敷衍了寥寥几语。
少女一手支着下巴,眼睑忍不住耷拉下来,俨然有些困倦。
後半程,温尚瑾都未曾再发一言,而另一人则是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
起初,因她发髻上的钗环硌脑袋,便卸了钗环让他帮拿着。而後,又嫌少年的肩膀硬梆梆,取了两件衣裳批在他肩上,才得以枕着入眠。
温尚瑾半垂着头,先看看手中拿着的各式发钗,又看看她熟睡的容颜,其实他也困极了,可眼下被人依靠着,到底是难眠。
自从来到永州以後,她就变了许多,变得收敛了,也不再总是一言不合就同他动手。
可温尚瑾如何不晓,她是见过了沈弗攸之後,才变得这般的。
只是面上的功夫做足了,实际还是貌合神离。
少年夫妻,经不经得起一句来日方长,其实温尚瑾自己心中也没底。
他忽然後悔当初说的那些气话了,那些无意与她交心的气话,不知身侧人可曾放在心上。
当初符氏孤女无缘无助之时,如果非要有人站在她身侧,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沈弗攸的。
可是就如当初挥兵下永州之後,齐恂再没资格去与符涣君谈条件。
而在初陵城破之际,袖手旁观的温氏二公子,也是没资格去要求未婚妻什麽的。
如果当初的选择导致了今日的僵局,来日的拔刀相向,那麽他的的确确後悔了。
这一路上睡意昏昏,温尚瑾也因良久的沉思分了神,以至于车轱辘碾过碎石,车驾一阵颠簸的时候,他没扶住身边的人。
“砰”的一声,她脑袋重重砸在了窗框上。
温尚瑾忙去扶她,刚伸手出去,还没碰到她一片衣角,转瞬却对上她幽怨的眼神。
姜衍君捂着额头,怒道:“好端端你推我做什麽?”
“?”
温尚瑾看着她额头红肿一片,又看了看自己滞在半空的手,这该如何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