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恂一挥袂,怒道:“扯什麽谎?”
她有家仇未报,怎会甘心赴死?
当初的确如此,故而温尚瑾没法替自己辩解,只得沉静下来,无奈重申:“齐恂,她死了。”
“死了?她这次又耍什麽诡计?你怎不同我说她又逃了?难不成你也是包庇她出逃的帮凶?”少年把栏干拍遍,一句接一句地质问。
温尚瑾神色未变,只道:“不信的话,要不要我领你去看看她的坟茔?”
可真到了那处,却只见荒芜中一堆无人祭拜的小土丘。
冥钱撒了满地,还没有完全被土壤腐蚀。坟上长出几根稀疏野草,在山野随风飘摇。
他不信的,完全不信。
不过短暂一别罢了,她怎就长眠在此荒凉之地?
齐恂转身一拳把身後之人打翻在地,忿恨道:“温尚瑾,枉她生平怎麽对你的?你就这般将她草草下葬!”
温尚瑾坐在地上,始终没有起身,任凭白衣染尘,也任凭齐恂宣泄他的怒火。他嘴角渗出些血丝,沉静的玉容上多了些颓靡。
直至齐恂没有再动手,他才缓缓开口:“无名之山,无名冢。是涣君自己说的,在遗书上说的。”
齐恂愣了好久,才自嘲道:“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温尚瑾漠然望着他此刻痴嗔,他还想说,在你决定举兵攻向永州时,就该彻头彻尾做个薄情之人,实在不必在此刻装深情。
可他终没有说出口,只是起了身,拂去衣上些许泥尘,迎着山道外最後一丝天光离去,不再去理会齐恂长久的沉默,也不曾顾及他跪在坟前的伤怀。
都会过去的。
来日大权在握之时,所有的情深意重,都会化作过眼烟云。
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归来後颓丧了几日。
不上登风台,不去嘉德殿,只终日醉酒,聊以慰藉心中戚戚。
而本朝对于官员酗酒一事,向来是嫉恶如仇。
朝中大臣多上奏本参他,碍于洛子甫忌惮齐氏,那些奏本大多石沉大海,杳无後续。于是——大臣们参得更勤了。
自然,也有朝臣乐见齐恂这样堕落下去。
涣州涣南郡的沈家,今日太平无事。府里还多了一位琴师,往日单调的锦瑟之声,今日也有了别的乐器与之共鸣。
东南总是细雨连绵,秋雨一阵接连一阵。
朦胧雨雾中,琴音也更清润渺远。
沈弗攸这厮素日里不懂琴曲,也怪林音曲高和寡,同他聊不到一处去。
他在这厢鼓瑟,那姓沈的偏大老远跑来,诉说他带来的“好消息”。
沈弗攸以扇击掌道:“齐恂有平定三州之功,却已经接连几日称病不朝了。都说自古功名属少年,如今倒是他自己弃了这功名不要。”
所有的音节都在他高亢的话语声中乱掉,琴师也在他一番聒噪之下,弹错了个音。
曲有误,引得林音颇有不悦,随即看向沈弗攸,说道:“眼前听曲便听曲,偏要说些千里之外的事,齐恂得不得意,与你沈大人又有何干系?”
沈弗攸道:“暮律先生,莫不是真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林音道:“窗外之事,无非三三两两纷争,不去听,也早能料到。”
沈弗攸叹道:“瞧瞧齐恂如今的模样,咱们那位符女公子,多会算计人心。倘若天时丶地利丶人和皆能为她所用,这样的人,是不是你要辅佐的君?”
“不是。”林音否决得干脆利落,“符家大势已去了。”
沈弗攸“啧”了一声,怨他一副谁也瞧不上的臭脾气,道:“那你所求的明君,到底是何等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
林音平静道:“我不会扶持任何人。”
前朝祸乱後遗留的刑家,终身不得入仕的上郅林氏,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林氏三公子,只能做个以乐抒情的乐府乐人。
此时他竟说,不会扶持任何人。
同一屋檐下,又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轻飘飘的,仿若听错了。
与林音合奏的琴师收起了琴,对着二人盈盈下拜,请辞离去。
沈弗攸忙出言挽留道:“女君莫急着走,你且再劝一劝暮律先生,说不准他就回心转意了。”
琴师道:“世人各有其立场,先生所不能为之事,我不愿强求。”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林音也起身相送,说道:“琴者,通天地,应神明,定群生。古之握琴者,非帝王,即圣贤。人间至高位,女君自能去得,更无需林音辅佐。”
琴师却笑答曰:“龙椅上的傀儡天子算不得君主,我不为君,也不做那样的君。”
沈弗攸道:“虽不知女君所求,沈某还是祝你得偿所愿。”
琴师又道:“沈大人不日也将随陛下回到西京了吧?”
沈弗攸略一点头,道:“西京自然要去,只是沈某并不打算与宫室同行。”
琴师同样颔首,再拜曰:“离离也祝沈大人此去遂意,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