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命你守东南三州境土,为何还不啓程?”
沈弗攸道:“想要带去的人不与我一道去,东南三州,到底还是认符氏为主。”
林音问:“既有心留下符氏女公子,她昨日孤身去桓阳之时,你为何不拦着点?”
沈弗攸悠哉道:“让她去吧,大不了多摔几个跟头,只要不死,随她怎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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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涣君困在甘泉宫的那段时日里,最常去登风台。
齐恂每一次去寻她,都得先爬过三百台阶。
高台之上,素衣女子执一柄孔雀羽扇,凭栏远眺。一语不发,却像个指点江山的谋士。
在夏雨到来之前,已有春风拂过这方境土,可北地仍旧荒芜。
齐恂屏退两个宫人,向她走近,“高台风大,下次再来时,记得多添衣。”
有一次临行,他只能不厌其烦地去寻她,叮嘱这些。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符涣君没回头看他,平静说道:“出征在即,不知齐将军近日能否安眠?”
她素来擅长阴阳,旁人不知道的,也许还会以为她真的在诉说什麽关心。
齐恂只停在她身後几步,两人之间隔着许多条人命,他再也没有立场站在故友身侧。良久,他才出言:“还在生气吗?那昏君死了,我以为你会开心一点的。”
符涣君质问他道:“他是死了,可我父兄活了吗?更何况——他的儿子还安然无恙地坐在龙椅上。”
“洛氏的江山,他为君,我为臣。”他如是替自己辩解。
涣君看向西南边,却觉得这江山从不属于谁。它自巍然不动,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便会有千军万马奔它而去,前赴後继,乐此不疲。
她突然有些怅惘:“我很久没收到大母的书信了。”
“这段时日太忙……”齐恂低下头去,语气也愈发虚弱,“待平定叛乱,回了西京,我带你回桓阳见她们。”
“齐恂,你撒谎的样子很可笑。”符涣君转过身来,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恨,也没有失魂落魄的痛楚。她只是轻摇着扇子,嘴角噙着无奈苦笑。“从小到大,你都是如此。”
大抵是对自幼相识的故交失望至极吧。
从前他满口忠义,叫嚣着诛乱党,清君侧,害死了她父亲,来日却要走上和她父亲一样的道路。
每当想到这些,实在是可笑至极。
“我祝齐将军此去顺遂,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放下羽扇,提起裙摆,缓缓走下登风台。
涣君便是如此的,哪怕走到了陌路,下定决心撕破脸皮,也不忍把话说死。
如今桓阳齐氏掌兵十二万,建州温氏掌兵十万,涣南沈氏接掌了永州招降的三万兵马。几个世家趁着战乱招兵买马,一举从门阀跻身军阀。
先帝在世时,企图靠朝臣家眷威胁各家忠于自己。此举到底是防君子不不防小人。
十六州二十七世家,夜宴上已除去杨氏丶邹氏两家。
先帝将兵权下放到几个世家手中,他以为会是鹬蚌相争的制衡,殊不知这些人中,有人是欲取而代之的君,有人则是永远的臣子。当其中一家甘愿臣服于另一家,他想要的平衡,便不复存在。
新帝即位後,甘泉宫中的女眷大多已回到家中。
唯独她,再没有家可归了。
司徒齐晋与其子齐恂领着十万军队浩浩荡荡离开蓟州,是三日後的事。同行的还有温氏长公子温尚珺,以及其馀几个世家的无名之辈。
温氏二公子则留守宫城。
再见到温尚瑾时,仍旧是在那凤栖阁。
满宫尽是萧索,宫人也常常偷懒,不去打扫这些少有人去的地方。
自国丧以来,少年便终日只穿白衣,像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山似玉,玉如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