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同她打听道:“这麽多年了,那老糟头回来没啊?他家二十几亩田没人种,地里头早都荒啰。”
姜衍君道:“回来了,就在这里呢。”
声音越发低了,也不清楚老人听没听清。
老叟一步步挪到棺椁原只是昏花老眼,这下泪眼也朦胧,更是看不清了。
他扶着棺椁,不觉抹起了满脸泪来,“好你个老糟头,当年你同我吹牛,我还不信。原来真是个将军……”
姜衍君让下属给他递上一袋银钱,说道:“老先生,我听曹将军说过,您家是酿酒的。他以前耕完了地,总到您家沽两斤酒喝。我不能常到他故里祭拜,故而劳烦老先生逢年过节,替我到他墓前敬上三杯酒,可能答应?”
那银钱老叟推辞着没收,说道:“收回去收回去,我当年还欠了他两吊钱没还呢,这酒就当是给他抵债的了。”
官兵继续运着灵车往山坳里走,途经大片荒草覆盖的农田,老将军从地里撂了锄头,喜滋滋跑回屋里重传盔甲的景象犹若眼前。
纸钱挥洒着飘扬,落在田间地头像郊野的白花。
其後,不论什麽横刀立马的丰功伟绩,还是躬耕南亩的生平乐事,都隐匿在这鸟鸣山更幽处了。
送老将军归了故里,姜衍君又与涣君到长陵山祭拜父兄。
四年兵荒马乱,幸得父兄在天之灵诚佑,才一次次从绝境中杀出重围,反败为胜。
下山归家的途中,望着两侧刚长新芽的李树,姜衍还笑说道:“长陵山的李子结了一树又一树,你我却早过了贪嘴的年纪,只好待聆音长大了,我再带她到山上来摘李子。”
符涣君也笑着回道:“是啊,聆音不失为一个极好的幌子。”
姜衍君道:“你是我亲生阿姊吗?怎麽总戳穿我?”
符涣君道:“正因是亲生的,才如此了解你。”
姜衍君道:“那聆音也是我亲生的,自当与我一样喜欢初陵的李子吧。”
她还在长陵山走马观花,慢悠悠的赶路,殊不知口中念着的聆音还抱着一面旧得不能再旧的胡鼓,坐在初陵符府的门槛上盼她。
想当初姜衍君离开永州,也是不辞而别。
年仅四岁的孩童,隔了一年可还能记得清她阿母的模样?
她果真记不清了。
姜衍君与涣君一齐踏入门後,符聆音在她们面前愣了足足有半刻钟,分辨不清哪个是姨母,哪个是母亲。
她只记得阿母喜欢穿紫衣,可今日谁都没有着紫裳。
姜衍君唤她:“阿言,阿言,过来呀。”
聆音又像当年一样迟疑着走近。
“你是阿母?”她问。
姜衍君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笑道:“当然。”
聆音把头埋在阿母肩身上,使劲嗅一嗅母亲的味道,依旧是香香的,可又好像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她又一遍遍唤着阿母丶阿母,得到母亲的回应,反复去确定。最後肯定了她就是阿母,才忍不住委屈起来:“阿母怎麽才回来啊?”
姜衍君温声安抚她道:“这一次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好不好?阿母带你到西京城去,那里有天底下最热闹繁华的街道,有最漂亮的宫殿,还有最高的宫阙……”
聆音不曾见过,也不期待这些,她圈着母亲的脖子喃喃道:“不要这些,只要阿母在就好了……”
姜衍君及时住了口,还是不在一个纯粹的稚子面前,提她眼中的利欲。
孩子眼中只有一片小小的天地,在迈不出门槛的府邸当中,盼一个久未归家的母亲。
从秋去到春来,从白昼到入夜。
母亲敲起胡鼓,唱起另一首歌谣哄她入睡,聆音仍觉得在梦里一般。
“东陵滩,月初晓。见所思,何皎皎……”
胡鼓的声音越敲越哑,母亲的声音又越发模糊。
聆音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又见了紫衣女子的模样,这回她问:“阿母这回又会偷偷走吗?”
姜衍君道:“怎麽会呢?阿言是阿母最喜欢的孩子了。”
得了这个答复,她才心满意足入梦乡。
聆音或许会在许多年以後意识到,母亲是惯会骗人的。
什麽最喜欢,阿母明明就只有她这一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