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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覆舟水六 三载情谊终陌路美人独（第3页）

齐恂将领兵出征时，涣君赠言：“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好自为之……

那时姜衍君只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话别，殊不知涣君早看穿了齐恂的野心。

她要推着齐恂走上一条不归路，推着他走到衆叛亲离的那一天，让他亲眼目睹齐氏兵败如山倒，见着亲人朋友相继离去，好教他也尝尝涣君当年的苦楚。

齐家军陈兵西京城外已经两月有馀，居雍宫里一片死寂。

立春刚过，天边下起了酥酥小雨。

不久，这场酥雨要蔓延成一场血雨。

雨夜，空气中夹杂着尘土气息，屋内气氛有些沉闷，也使人躁动不安。

符母房中药石气味混杂，屋子正中燃着七盏灯，在潮湿的雨季里，灯火愈发微弱。

病榻上的老人尽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还是无力回天。

房门吱呀着推开又合上，温尚瑾走向伏在榻边的女子，身後的地砖留下一串脚印湿痕。

姜衍君看他今日装束有所不同，换了一身窄袖劲装，于是问他：“这麽晚了，还要出门吗？”

温尚瑾道：“有些事尚未完全清算，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姜衍君袖袍之下攥紧着狭金刀，若他执意站在齐恂身边，若他不能为自己所用，必然要除之而後快。

她最後一次挽留道：“今夜，可以不走吗？”

温尚瑾道：“这是最後一晚了，我很快会回来。”

她唇角泛着苦涩的笑，果然还是一样的结局。

可是三年朝夕相对，故作柔情引他入彀，她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逢场作戏都快演成真的了！

眼前人不知她心底的计量，尚在轻声安慰着她。

姜衍君下不了手，也没再挽留，还是由着他去了。

满室寂寥，除了地上那一串湿漉漉的足迹，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

玉华宫，唳霜轩。

宫人焚尽了几个月以来所有的罪证，还剩下些许迷香，也都混着信纸的灰烬投进了水井里。

做完了这一切，赵离离看向寝殿中端坐着的沈美人，说道：“齐晋死了，周樵也已伏诛，用不了多久，齐恂就会血洗居雍宫，你我也该走了。”

沈姝林却依旧坐在原地，不曾起身。她低头安然整理着袖子丶裙边的褶皱，彷若来日的祸端与她毫无关系。

她望着停在门口的宫人，淡淡笑了笑，说：“离离，我不走了。”

赵离离折返回来，满是不解：“偏在这时候与我说笑？齐恂不日便会向洛氏发难，你还留在宫里作甚？还以为你是那沈美人，要等着给陛下陪葬吗？”

沈姝林平静道：“我本就是个死士，是沈氏献出的棋子，从踏入雍门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我以沈家女郎的身份入宫，是受了册的美人，倘若齐恂有心清算，一定不会放过我。何况我背後的涣南沈氏，是齐氏的眼中钉，肉中刺，齐恂登临御极的那一日，一定会找借口除掉沈家。”

赵离离悲愤交加：“他要除掉沈氏，便有千百种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何须你亲自去撇清干系？”

沈姝林道：“齐恂想要扳倒沈家的罪责，找谁都行，唯独我，不能给家君落下把柄。家君还会回到西京城中的，若我活着，便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倘我身死……”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努力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继续道：“也早在预料之中。”

赵离离怔怔望着她，自嘲似的说道：“你既如此忠于沈家，倘若你那家主，对我家女君也有此忠心便好了。”

沈姝林笑道：“倘若那位女君信他，家君自然肯将忠心托付。若是不信，多疑之人，又怎能奢望别人忠诚于她？”

“原是如此。”赵离离喃喃道，“若你执意留下，我也只能劝你……好自珍重。”

她离去了，唳霜轩中只剩一位孤零零的美人，如春月里的冒涌第一茬枝芽，美丽且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