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今年多花他们点钱,来年建州温氏就少一笔军费支出。
与其看着温家库府里那些金银财帛换作军械来攻打永州,还不如此刻就花在她身上来得痛快。
涣君的那柄孔雀羽扇在她手里都旧了,羽毛也落了不少,就这麽拿在手里扇啊扇,怎麽也扇不去这熏夏炎炎。
婢子晨间就送来了一碟脆李,搁在她手边的酸枝木架上。瓷碟中的冰块都化了,只剩十几颗红透了的李子浸在冰水里。
温尚瑾下朝归家,见弥尘院因她变成了广寒宫,屋外热意肆意蔓延,而庭鹤轩内冷气像云雾一样弥漫,凝成了雾霭。
温二公子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书房里的文书熬过了这个夏日,怕是要腐朽。
清风撩开隔断的轻纱,里间坐着个埋首书案的身影。
衍君披着一件单薄纱衣,发髻松松垮垮地挽起,玉钗也插得歪斜,垂下的几缕发丝慵懒地搭在肩上。见温尚瑾来了,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搁下笔,将纸上文字藏起。
她坐在原处,只仰起头来,眉眼弯弯朝他一笑,那有如融雪的笑意,便直直跌落在青年的眼底,勒起一圈涟漪。
可她那目光只驻留了片刻,不长也不短,偏教他刚生出些许情愫,就适时收走,才令他意犹未止。
温尚瑾从冰水里拈出颗李子,递到她面前,说道:“不是说喜欢吃李子吗?这会李子送到了你面前,竟还受冷落了。”
他这样怨诉,直令人分不清受冷落的是李子,还是温二公子。
姜衍君道:“你们建州结的李子,总是涩口,不比初陵的李子好吃。”
温二公子心里直呼冤枉,真想说你瞎啊,这分明是你永州的李子,八百里快马加鞭从初陵送过来的。
谁能想到她这般嫌弃建州的风物,竟是尝也不尝。
那李子近在眼前她也不食,他只得一再躬身殷勤:“给个面子?尝一颗吧。”
姜衍君握着他的手轻咬一口李子,偏在他指尖留下一点胭脂,留着心痒,擦了不舍。
“好吃吗?”温尚瑾略有期待她的答复。
衍君笑了笑:“那得看——问的是李子,还是温家的二公子?”
温尚瑾深吸了一口气,青天白日,竟会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虎狼之词。
亏得婢子不在,温玖也不曾过来。
冰盆里升起的冷烟缕缕,像凝固的雾霭环绕在屋间,也模糊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
于是他的手顺着眼前人的皓腕,一寸寸往衣料里攀,停在那淡去的伤痕处,炙热的掌心与冰肌相贴,生出了薄汗。
姜衍君笑他:“这是要做什麽?现在还是白日啊。”
这一笑,还笑他色令智昏,蓟州的城防图早就送去了永州,他却浑然不知。
温尚瑾一把将她拉到身前,说道:“西京城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拱火的人倒是心安理得,反手将罪责推给了旁人。”
是啊,罪魁祸首此刻在他怀里笑得正欢。
姜衍君道:“都下朝归了家,你同那些朝臣们据理力争的架势,怎麽还不肯放一放?”
温尚瑾道:“不然该如何对你啊?对自家夫人,总用不上处置一说的。”
衍君闻言迟滞少顷,把脸凑近了些,贴上他微微发烫的面额。
“你知道是我在拱火?”
她发问时,声音也轻。
温尚瑾道:“岂止?在甘泉宫时,我也亲眼见着你放了一把火。”
姜衍君心下一骇,生了退却之意,又被他搂紧在怀里。
他说:“那时候,怕宫里人事後查出是你,真想套了麻袋把你扔出宫去,可我怕你会恨我。”
恨我坏了你一心营救涣君的筹谋。
姜衍君喃喃道:“我不曾恨过你。”
恨与厌恶是不同的,她企图以此混淆的概念来搪塞他,不出所料,他不会信。
临了,他又贴上衍君的额,同她低声说:“这把火放得不错。”
最好一把火烧尽了这风雨飘摇中的危楼。
幸好他不想做什麽正人君子,他贪恋这饮鸩止渴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