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她不禁笑出了声。没有以袖掩面,倒比从前所有的造作都诚挚许多。
她起身行至温尚瑾身後坐下来,後者忙往前挪了挪,避开她即将落下的手,回首看向她,惶恐道:“做什麽?”
姜衍君道:“替夫君松松筋骨。”
温尚瑾连连摇头,道:“不必,我不过玩笑而已,实在不必。”
夫人能把他头盖骨揭下来的手劲,他还是见识过的。这哪里是要给他松筋骨,分明是要卸了他胳膊。
姜衍君诚恳笑道:“我不打你了。真的。”
“哼。”温尚瑾道,“鬼才信你。”
“……”
还真是,怎麽骗他都不上当。
他歇了片刻,目光扫过床榻上扔满了未叠好的衣裙,当即叹息,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只得亲自起了身,收拣起剩馀的衣物来。一面阴阳怪气笑言:“收拣了这麽多东西,累了吧?其馀的交由我来收拾便好。若我遗漏了什麽,还劳你提醒一番,可别将你的东西落在了这里。接连几日挽弓跨马,已是浑身疲乏,可再经不起夫人一顿打骂了。”
他这样说着,倒像是在卖惨,显得她总欺负他似的,分明那个出猎的人所受劳苦更多一些。
姜衍君劝他说:“先放放,你也一并歇着吧。我不过闲着无事,才做这些,届时让别人来收拾就好了。”
他恍然未闻,埋头将零落的几件衣衫尽数收进衣匣,才腾出个落座的地方。
林场的秋风吹得营帐猎猎,姜衍君合上了帐帘,又顺手挪了块石砖压住帘子一角,便也同他一并坐在床榻边上。
温尚瑾突然说起:“昨日收到消息,南境嘉平关大捷,周樵将军平南势如破竹,往後京中不会太平。其实,我并不情愿你跟我回西京去。”
姜衍君假意迎合他,笑问道:“那你想将我送去哪儿?藏起来吗?”
温尚瑾道:“朝中两股势力僵持,已经够乱了,我不愿见你也淌进这混水中去。”
姜衍君道:“他们要争便争去,同我有什麽关系?”
无甚关系吗?
温尚瑾只笑着看向她拿着箭簇的手,也懒得去戳穿她。
他道:“你拿了这金箭簇,又将作何用呢?只当它是符将军留下的一件旧物吗?”
姜衍君悄然攥紧了手中物什,冷声道:“你什麽意思?”
温尚瑾覆上了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许:“初陵符氏的传家之物,旁人不识得,可我识得这件信物。从前与符氏关系密切的人,也都见此物如见符将军。”
姜衍君直视他道:“那你还敢将此物交到我的手里?”
温尚瑾平静道:“万一我的夫人,仅是将它当作一个念想呢?我总不能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你。”
姜衍君却垂下了眼睫,掩去眸中万千思绪。
若符家尚在的话,她便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庇护下一生无忧,何至于亲自背负起这样沉重的家仇来。
可温尚瑾终究是想错了。
使她执意走上这条路的,不是仇恨,是野心。
然而仇恨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幌子,可以暂且迷惑眼前人。
你确实应当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我。
她移开目光时,馀光瞥见某人的低眸苦笑,他好似有些失望。
只听他又说道:“想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已见过了那位沈美人,她与你阿姊生得很像,乃至比你还像,对不对?”
姜衍君眉头忽地皱起,当即推开了身侧人,质问道:“你暗中派人盯着我?”
他纠正道:“是保护,只是忧心有人对你不利罢了。”
“说得好听!”
“翻脸翻得这样快啊?”瞧见少女眸中的怒火,他也只得无奈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缕发丝,顺至耳後,又说道,“多疑最是伤人心,何况是至亲之人。”
姜衍君冷哼道:“我却不见得,你有何可伤心的。”
温尚瑾抚过她的耳廓,指尖在耳垂上停留片刻,不见耳上环痕,是个不喜缀耳饰的女儿家。
她不喜这些,又喜欢什麽呢?
喜欢上位者手里头的权柄,喜欢自己抢来的物什。
唯独不喜欢温家二公子相赠的馈礼,哪怕再贵重,也只被她当作是施舍,到头来只换得轻贱。
临了,他也倦了,这出戏他也不愿奉陪了,只劝道:“我只有一言奉告,你别同她走得太近。”
姜衍君道:“凭什麽?”
温尚瑾和衣躺下,平静道:“就凭——那只是个将死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