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城眼皮擡起望了眼,很快又垂下眸应喏,捏着拳头缓缓坐下。
“多谢陛下!”龙川肥原倏然容光焕发,这一句高昂的声音响彻大殿。就连那偏殿中醒酒的人,都似是在醉意中被猝然一惊。
“陛下,此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龙川肥原平复了不少,行礼地动作无一丝可挑剔之处。
李迩陛下点了点头,平稳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求知欲。
李宁玉望着殿中央看似放松下来的龙川肥原,眸色渐深了几许。三年前啊?又是三年前……
顾晓梦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拧又很快松开,三年前?又是三年前!呵。
“陛下,我倭国漂洋过海来大晋,其旅途之遥远,过程之危险,实在是一言难以道尽。除了海上的各种突发情况,还要面对,海上的强盗。”龙川肥原的声息变得深沉。
“我倭国学子赖在大晋不走,便有这个缘由在其中。非是狗嫌家贫,而是实在是,路途艰难。国内举国供养,吾等不好自弃!”
顾晓梦闻言晃着手里的酒杯,目视着酒液翻滚,红润的唇角讥讽似地勾起。
三年前?龙川肥原这怕是往前说了三十年吧?你弱便有理,便所有人都要帮你不成?人与人交往之间尚需留有分寸救急不救穷,更何况是弱肉强食的国家之间?难道要像他们曾纵容犬戎成长起来一样纵容倭国?
龙川肥原深吸了一口气,执手对着李迩陛下郑重作辑。“三年前,得知长公主殿下在北境第一次使用猛火油火烧犬戎营帐的战事後,我倭国一直苦恼于海路艰险的学子灵光一闪,便有了一个大胆猜测。而後经过反复推演,又有了一个惊雷般的发现!”
“陛下,一种水泼不灭的火,一种能浮于水面的火,一旦放在惯于海战的将军手里,并用于海战之上,便能轻而易举的落入不败之地!甚至只要布置得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杀敌于先!”
杀气凌然的气息似扑面而来,诸人闻之,心尖一颤。龙川肥原这浅浅的几句话,短短的几息之间,就让殿内氛围再次为之一变!
诸使臣与大晋之臣们闻言的反应,不尽相同。但与顾晓梦一般仰头喝酒的人也好,惊得掉了酒杯的人也好,所有人此刻皆有种心有灵犀之感,这,才是倭国的正戏吧?
“陛下!我倭国学子对此是既欣喜,又心惊,但却又彷徨不安。”
龙川肥原言简意赅的将事情表述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似随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出口,而变得安宁了许多。就像是,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
李迩陛下却并未被龙川肥原构建的画面感所影响,他深褐色的眸子里依旧带着笑意,顺着龙川肥原的话问道:“哦?却不知倭国学子欣喜为何?心惊为何?又为何,彷徨不安?”
今日被几番打断话头,受挫了几次的龙川肥原闻言精神一阵,仿若饮了甘露!尽管全身依旧紧绷着,龙川肥原却是极快地拂了拂衣袖,以大礼再次向李迩陛下参拜。
“回陛下,吾等,是为海上即将有的清明秩序而欣喜,是为猛火油的发现而心惊,更为,不知大晋朝是否将会剑指海外诸国而,彷徨不安!也因此,才犯下这等滔天大祸!”
彷徨不安几个字,并未像先前一样掷地有声,但龙川肥原起伏的嗓音中,似乎带上了一股道不尽的意味。他带着诸多暗涌的情绪,更带着,一种哀叹的决绝!
大殿里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有些人的目光落在虚空,手中动作停顿住了,满脸的惊惶不安;有些人鼻翼翕张,目光落在龙川肥原身上神思不属;有些人的目光,则隐晦地扫向高坐于上的李迩陛下,蠢蠢欲动。也有些人,已忍不住的怒气勃发,双目圆瞪。
有龙川肥原将猛火油铺垫在前,衆人此时才更惊觉,如今的大晋给予各国的威胁之感!
没人注意的张祖荫脸若猪肝色,他拿着酒杯的手一抖,面上顷刻间又变得毫无血色,他颤着手放下了酒杯。龙川肥原话中的用意不言而喻,倭国人……倭国人怎麽敢?!
倭国怎敢如此质问大晋?大殿中,愤怒的丶冷笑的,当然是大晋之臣。
惯于脸上带笑的李景诚,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所以呢?龙川肥原的意思是,大晋还要负责去安非大晋藩属国的人心不成?还是要大晋限制自己的发展?
呵,自己不行,还不让别人干了?不过,如此看来,阿姐领的工部与将作监,确要更加好好重视才是!
李铭诚的冷眼和嗤笑就更加毫不掩饰了。倒是李宁玉,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早对倭国的不怀好意有所认知有所猜测,龙川肥原的言论有什麽好意外的?
顾晓梦的脸颊已布满红霞,她歪斜着身,嘴角带笑,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已染上了八分醉意,看不出有什麽清明来。
除此之外,面有异色的已不止是新罗丶百济几国使臣。就连那西域刚刚成为大晋藩属国的使臣,也不由目光闪烁。他们比其他人更清楚火器之威啊!机会,似乎送到面前来了?!
这。。谁还能心如止水?!
谁家心底没有过忌惮,担忧大晋是否会如何趁机扩张?见着好东西,谁不想试图捞回自家?倭国这般行为倒也……
“哦?所以,你倭国的行为,是因欣喜又心惊便处心积虑盗了猛火油。见事败,便又彷徨不安地欲徒点了那猛火油,毁去一切痕迹?”李迩陛下似笑非笑地看向鹫巢铁夫。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略过龙川肥原,直扑鹫巢铁夫。鹫巢铁夫艰难地起了身,双手交叠于胸前行礼道:“陛下圣明,外臣既今日请罪,又岂会是生了那等歹心的?若是如此,外臣焉敢言明了请罪?陛下,当时实则不过是他们心中慌乱之下,才行为有失妥当。”
“陛下,此事其中的主使,为吾倭国学子三井寿一。国子监的监生应该都知晓,他就是个恣意狷狂之辈!眼下,三井寿一已被吾关押,只待交由陛下您处置!”
龙川肥原心中一寒,他知道三井寿一被老师拿下了,却不知老师是这个打算!恼恨三井寿一那个蠢货不假,可推三井寿一去给大晋出气,那绝非他所愿!只是事已至此……
“陛下,吾等万死难辞其咎,但,吾等……吾倭国,实在害怕啊陛下!”龙川肥原虽未声泪俱下,但这番哽咽在喉的嘶哑声音,却令在场许多人心神振动。
除了显然已醉倒在案的顾晓梦,诸国使臣无不动容,目光闪烁。此刻他们都明白了,倭国今日这唱的是出什麽戏了!
这是想吃糖的孩子先哭来了!
……
“戴副使,顾郡主既醉了便宿于本宫宫中,明日本宫再送她回鸿胪寺吧。”晚宴一结束,李宁玉亲自扶起了醉在案几的顾晓梦,面色淡然地对上戴笠深沉的眸子。
只顿了片刻,戴笠便笑着拱了拱手。“外臣戴笠,见过长公主殿下。多谢殿下好意,只是郡主已醉,留在宫中恐会有所冒犯,不如……”正琢磨着是否找个宫婢帮忙的戴笠说的缓慢,说的迟疑不定。
因诸国人心浮动,所以今日倭国之事,大晋到底是暂且未下定论。长公主殿下她该不会是想提前做准备,欲联合他汗国诸部行事吧?三年前,又不是没有过……
但顾郡主毕竟是女子,他们使团里没有其他女子在,偏偏郡主的侍女也未能进宫来,他也不便从长公主殿下手里将郡主扶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