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为了结局,我可以忍。”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麽古怪的回答,那时的我这样想着。
故事在高二的尾声处戛然而止。
那天,我没有问问题,也没有讲自己的事。白天考了试,我能说的话题明明要多少有多少,然而我终于觉得那些也没有什麽好说的了。
“说不定,死了还没有那麽无聊。”
透过海雾,他冰冷的目光像是水果刀的刀锋一样剜过来。
“如果你真的死了——你一定会後悔。”
我很奇怪。他怎麽知道的,他又为什麽会这样断定?亏我还以为他很懂我。不过,转念一想,他只是我梦中的一个残像,我为什麽要责怪他?
“你又有什麽资格这样讲我?——说到底,你明明有自己的愿望,却不去实现它,甚至都不试着去追求它,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你有什麽资格讲我?”
我站起来向他怒吼。
他怔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海风自我身後席卷而来,雾霭被清空,不留丝毫。山茶簌簌地响。干枯的枝干碎成齑粉化为虚无,叶子顷刻间枯萎缩小坠入地面,花瓣撕扯开来,在风中像是疯了一般聚集又分离。血红色的风暴。在浅红的殷红的焦褐的血红的红色花瓣之後,我看到他的脸,我终于看到他的脸,他正露出称得上是绝望的假笑对着我,嘴角噙着的血艳丽过空中飞舞的那些柔软的花瓣。
“我……和你很像。”
——又是这句话。
血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一团团抛洒进入风中,混入空中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点子彼此难以分辨。
“那你就去死吧!”
我闭上眼睛。
我决心忘掉他。
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梦中了。
晚上,我照例做了梦,但是他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熟悉的山茶园,熟悉的海风的潮湿气息,沉重的空气一次一次冲刷进入气管,结起冰冷的水珠。没有雾的遮掩,映入脑海的画面从未如此清晰。我定定地看向每一朵我见惯了的山茶。柔软的红色花瓣卷起焦黑的边缘,在风中无所谓地左摇右摆,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枝头,在风中被撕扯到连完整的细胞都不剩。我想找他。我动弹不得,我的目光艰难地绕过每一朵遮挡我视线的山茶,但他的身影比海雾还古怪,在平时,无论如何为之恼怒,也不会消散,真的要寻找他的时候,却好像已然溶解在风中那样,抓不住摸不着。
我将脑海中的山茶园撕得粉碎。惊醒之後,我睁开双眼,关掉窗帘的宿舍里盘踞着将视野吞食殆尽的黑暗。
——我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不会再有人看穿我空无一物的头盖骨。
不会再有人看向我空无一物的头盖骨。
不会有人看向我空无一物的脑浆之海。
那你就去死吧,既然你的愿望的终点是死亡,既然你和我很像。既然我也会选择去尝试死亡的滋味。
那我就去死吧。
第二天是高二期末考试的最後一天。结束之後,我们一宿舍八个人去学校旁边的烧烤摊聚餐,酒足饭饱之後直奔超市——大部分高二升高三的学生选择不放暑假,而是留在学校自习,在学校住宿,我们趁着这会儿放风,在超市里补充零食和咖啡。床位在我对面的那哥们非说他喝不惯加了糖的配制咖啡粉,要买牌子咖啡,一行人于是浩浩荡荡往学校旁边的商圈行进。那会儿那个商圈还很小,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商圈,不过,里面有一家在当时新潮到足够吸引周围的三所高中的学生在此流连的店——进口商品超市。
很巧,我们去的那天,门口摆的是双立人的专柜。
我在门口站住。舍友问我怎麽了。
“你们先玩,我吃得有点撑,先回宿舍了。”
我对他们笑了笑。
水果刀黑色的刀柄在我手心开始聚集起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