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PASTCASES存在证明蜃楼景(2)
从我读完《世界的啓发者》开始,那个主角就每日每日出现在我的梦中。很奇怪,我看不见他的脸,甚至于他的身形都永远掩盖在海雾之後,完全看不清楚,但我就是能确定,他是那本书的主角。
我们相遇的场景,通常是目岭的山茶园——母亲很喜欢那个地方。她偶尔会给自己放一天假,从繁重的科研任务中喘口气。她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子去各种植物园,在冬天刚刚结束,初雪未散时,我们常被带去山茶园,看花朵从灰色的花苞变成鲜红的盛放的花朵再变成一地枯散的花瓣。那样的场景一次次刻在我的脑海中,或许这正是我梦到它的缘故。
我和他面对面站在凝固的海雾之中。绿的叶子红的花朵通通掩埋在白色的海雾之中。
“白世啓,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在第三十二次梦到他时,他率先开口对我说。隔着海雾,他有些嘶哑的声音更加不真切起来,像是目岭市中心那口垂死的钟表,锤击着海雾悲伤地喘息。
“我和你不一样。你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但我不知道。”
“——那真的是我的愿望吗?”
“是啊,你真的是很善良的人。你像是那些童话书里的公主一样,可是她们有好报。”
而你呢?
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却笃定地认为他在苦笑。
“这不是很好的结局吗?”
即使我只是个刚要上初中的学生,我也能理解那本书结局的意思。主角做了所有人都变得善良的梦,在梦中停止住呼吸。
“这是好结局吗?”
你觉得死掉是好结局吗?死了可就没法继续留在世界上了,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世界吗。我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因为我无法理解他。
然而我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脸。
“因为我是书中的角色嘛。”我能感觉到他在笑,“这个结局于我而言是最合理的。白世啓,我问你,《世界的啓发者》这本书,好看吗?”
其实我看不懂,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说对我而言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又是怎麽想的?
我没有问出口。
我们在梦中成为了朋友。他从来不会说自己的事——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对他的故事了如指掌,毕竟他是故事中的人。我把我无聊透顶的生活讲给他听。他或许是不知道该做什麽评论,于是他从来不做任何评论,就只是静静地听。这让我偶尔觉得我活着似乎也有点意思,至少我还可以把每天经历的事情记下来,在入夜入梦之後,全部讲给他听。热闹的事,安静的事,寂寞的事。他爱着世界上的一切,所以我将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经历过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梦中那个给他讲故事的我,活得很快乐。
那本《世界的啓发者》,我在後来又看了好几次。它似乎属于现代文学的范畴,其中一些词句我到现在仍然不是很理解。在升入高中之後,我的语文成绩相当难看,还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对其他人自嘲说自己是个没有半点情趣的刻板印象的理科生。我甚至自大地觉得那本书——包括那些“文学”,有些故弄玄虚之虞。
我不喜欢看书,只有那本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
我想从那些我看得不是很懂的词句中,找到他真正的愿望。
有时,我也会向他提一些问题。尤其是在升入高中之後,我的人缘愈来愈好,周围还有很多人羡慕我的生活。不知为何,每次得知这些,我就会想要立刻睡着,然後去梦里拿一些问题刁难他。
“是谁杀的你?”
“你想把那些害死你的人杀了吗?”
“你为什麽喜欢这个世界?”
有一次,我和同桌聊起那本书。我同桌是个文学爱好者,他说第二章中的一段描写其实是在暗示主角在结局时是被刀捅死的。汽油指代的是血,鼓风机指代的是肺部,老旧漏油被拆解的机器,说的是主角被捅穿脖颈,气管和颈动脉被一并割断,血液呛进肺泡咳出口腔,从主角的嘴角溢出来。
“被刀捅死,是不是很痛?”
他好像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