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株新切下的睡莲。她未绾青丝,墨雪般的发丝吹落在腰际,夜明珠的冷光洒落在她右侧脸颊上,只见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云烟消散,再无踪迹。
殿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夜已渐深。宋曦漫无目的地捻着花茎缓缓旋转,花瓣上沾染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果子在她怀中抖了抖毛绒绒的耳朵,红葡萄似的小眼睛半眯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揪着花瓣的手。
虎口隐隐掠起一阵痒意,宋曦心不在焉地随手顺了顺果子的背毛,一时竟未察觉殿门被人轻轻推开,直到熟悉的龙涎幽香飘然而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探来,玄金色的广袖上织金龙纹在明珠光亮下熠熠生辉。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熟悉的温度与力度,下一秒便将那半谢的睡莲从她手中接过。
“嘤——”睡眼惺忪的果子陡然被人打扰,从宋曦怀里一窜而出,恶狠狠瞪了来人一眼,竖起尾巴跳出窗外,找了根粗壮的树枝趴下,蜷起尾巴呼呼大睡。
“它快被你揉碎了。”低沉微哑的嗓音掠过耳际,温热气亦拂动她鬓边碎发。李焱不知何时已俯身贴近,下颌几乎抵在她肩头,袍领轻蹭着她后颈,引来一阵细微颤栗。
宋曦屏微微侧首,轻轻瞄了他一眼——虽是回到自己寝宫,可不通传也就罢了,竟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这般作派哪里像一国之君,倒像是偷香窃玉的少年采花贼。
“阿昭……”她刚想起身,却被对方按住了肩。
李焱顺势坐在一边,将那睡莲靠近鼻尖轻轻一嗅,继而抬手别在她鬓间,指腹的薄茧轻轻擦过耳廓,顺势托着她的侧脸,细致端详起来。
右侧面容上狰狞的伤痕已尽数消隐无踪,左脸上还余下几道极浅的痕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别看……”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残余的印记上流连不去,宋曦略蹙了眉,颇不自在地想要别过脸。
“别躲着我。”李焱指尖微微用力,箍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强行扳过来,又低笑着看着她道:“有什么好躲的?阿曦在我眼里怎样都很好看。”
宋曦不想理他,躲不开他的视线便只能自己避了眼,不去看他眼底若隐若现的促狭笑意。
“好啦,不与你顽笑了。”李焱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白玉匣子,匣面雕刻着吉祥八宝纹,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丝。他指尖轻轻一扣,匣盖应声而开,一阵幽香随之而来。
这个味道……
宋曦忍不住睁开眼睛,视线正好落在匣子里的雪莲精上。
晶莹剔透的药膏隐隐泛着淡青色光泽,冷冽的药香一瞬之间在偌大的无极殿内弥漫开来,似还带着雪山之颠的霜雪寒意。
“这是最后一盒了。”李焱轻声道,打开盒盖,用指尖沾了些许,轻轻点在她的颊侧。
药膏微凉,触肤即化,渗入肌理。
“用了它,很快你便可恢复如初。”
脸上的伤势可以痊愈,很快就能恢复原貌,若说心中没有欢喜激动之意,那是假话。
宋曦阖目,任由他因沾染药膏而微微发凉的指尖的在自己脸颊上来回游走,良久,轻声道了句:“阿昭,多谢。”
“……”李焱闻言,指尖微微用力,点着她的脸颊,仿佛含嗔带怨:“你我马上就是至亲夫妻了,何须如此客气。”
宋曦“啊”了一声,倏然睁眼:“我何时说了要与你做夫妻?”
最后一盒雪莲精已在宋曦脸颊上尽数化开,李焱眸光微动,忽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这可由不得你。朕今日已在朝堂上宣布——择日立你为后。”
宋曦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在他怀中往后退了退,抬眸看他,眼角眉稍似有责备之意:“你也太乱来了。如今阖宫上下都说我是你从山里带出来的山鬼精怪……这般来历不明的女子你都敢堂而皇之立后,岂不是坐实了我祸主妖女的名声?你的那些重臣老臣们能答应吗?”
“管他们呢。”李焱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收紧双臂将她往怀抱深处一带,道:“左右是我娶媳妇,谁在意旁人的想法?”
宋曦一噎,眸光微闪,眨了眨眼睛抬头问道:“退一万步说,如今中宫有主,你要立我,那潘氏又当如何?”
“……”
此言一出,李焱不禁一阵沉默,双臂无意识地松了松,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背:“阿曦,证据不足,我暂时还动不了她……抱歉。”
宋曦心头一沉。
她早该想到的——潘家得势虽不过短短数载,但潘太后潘丞相等人颇擅经营,还有潘维这个圣上心腹在,潘家势力岂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李焱再如何雷霆手段,也不可能在毫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废后。
他所谓的“立后”,不过是给她一个虚衔、糊弄她开心的名分罢了,与后宫其他妃嫔位份并无不同,绝无可能真正动摇潘颖的地位。
宋曦心中一冷,因容颜恢复而生出的欢喜雀跃顿时烟消云散。她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霜雪寒凉之意,一言不发。
李焱却敏锐地察觉到她忽如其来的沉默,心头微紧,低眸看她:“怎么了?”
宋曦摇摇头,面无表情:“没什么。”
李焱捧起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的眉心:“你不高兴?”
她别过脸:“没有。”
偌大的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分明就是生气了。”李焱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看窗她心中所想,忙不迭解释道:“你别不高兴。我……我真没糊弄你!我如今是真动不了潘家,可是阿曦,我知你不愿做妾,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迎娶你做我的正妻的!无论是大婚的礼仪、规格、形制、排场还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是按照立后的标准来,甚至远远高于潘氏当初的规格,还有封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