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别再喝了。伤口还未愈合,便又要裂开了。”她说。
李焱仿佛已经无法分辨她的话意,只顺势扣住她的手腕,醉意迷离的视线落在在她疏冷的面容上。
“不要恨我……”他微微垂头,眼底像被朦上一层醉雾,低哑微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断断续续响起:“我从小养在崔太后身边……从小到大,也没人教导过我……凭什么、凭什么母后她、她要——”
李焱断断续续道,话到一半,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痛色翻涌,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宋曦心口一紧,不禁追问:“她要如何?”
李焱微抬眼帘,醉意朦胧的视线恍惚落在她脸上,随即像是被烫了一下,五指猝然收紧,眼底酒意散了些许,眸光微微闪烁。
他骤然生变的神色被宋曦尽收眼底,呼吸不禁为之一窒。
果然如她所想,煜昭迎娶潘颖一事另有隐情。
“阿昭,到底发生了什么?”宋曦缓和了声音,手指攀上他深染醉意的侧脸:“那日在寿康宫佛堂,潘太后——”
“不是!”她的话音未落,就被李焱猝然打断,他眼底的醉意已经散去不少,在看见宋曦惊愕的视线时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没有。是我思考了很久才做下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不相信。”宋曦断然道,嗓音不自觉收紧,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睛,问:“回宫之前你分明不是这样说的,是不是潘太后她逼你——”
“从前是我思虑不够周全,”李焱放开她的手,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深深一阖目,涩声道:“回宫后,母后与我分析利害,我才知道过去的想法多么天真幼稚。”
“幼稚?”心脏像被看不见的重拳狠狠擂了一拳,宋曦不禁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望向他:“你什么意思?”
“潘氏势力如日中天,”李焱眼底醉意似乎已经完全散去,宽袍大袖下的五指悄无声息攥紧,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朕登基未久,甚至还未收回崔相手中摄政之权。这个帝位,每一天都如坐针毡,但若朕娶了潘氏女,潘氏一族必定全力支持朕,届时朕便无需再顾虑崔氏。”
“可是,你喜欢她吗?”
“……”李焱一阵沉默,半晌却闭了眼,道:“朕既坐在这个皇位上,很多时候,恐怕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心意了。”
宋曦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陛下已下诏立潘颖为后。我再强留于此又算什么?”
夜风乍起,卷起园中白夜昙盈盈暗香。李焱倚着石桌边缘,身影被微微摇曳宫灯微茫拉长,手边的白瓷酒壶不知何时翻到在侧,琥珀色的琼浆石桌边缘滴落,砸在足底的青石路面上,渐渐汇成一洼小小的酒池。
“阿曦,”李焱忽然伸手攀上她的腰,微醺的醉意又在眼底缓缓蔓延开来:“我只是……舍不得你走。”
宋曦一阵恍惚,龙涎香混杂着潋滟酒香笼罩着她,李焱莫名炽热的手掌抓过她的手,张开五指不由分说将它紧紧攥入掌心,因常年修习剑术而生有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眼眶泛起一圈微红,语气近乎哀求:
“再陪陪我,好不好?”
“陛下醉了。”宋曦轻轻阂目,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冷冷道:“放手吧。”
放手……
“我偏不!”李焱像被这两个字深深刺痛,手上力道不松反重,强拽着她靠近自己,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每一个字音仿佛都带着灼热的酒气:
“阿曦,做我的贵妃吧。”
“贵妃?”宋曦唇角一弯,将那二字在喉咙里轻轻一滚,轻笑道:“不过也是个体面些的奴婢罢了。”
“不是的。”李焱的脸色霎时苍白:“凡我所有,我都能给你,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陛下。”宋曦忽然提高声量打断他的话,拔下发间金簪步摇,一头墨雪青丝如瀑垂泻,唯耳畔碎发戛然而断,细碎的发稍堪堪垂至嘴角。
“我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她一捋耳边鬓发,苦涩道:“陛下难道想让我继续留在宫中,日日受人欺辱、日日看人脸色度日?”
情绪一时激动,她宽大的袖摆拂过石案上的酒盏杯盘,“哐当”一声,瓷器翻倒坠地,酒渍染红一片青石。
李焱的醉意仿佛被这声响彻底驱散,双眼睁大,眸光隐约可见几分清明。
宋曦胸口剧烈起伏,身在端国公府中的不堪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当年她身为国公小姐冯蕾院中丫鬟,常被差遣到各房各院中做活儿,与院中女眷多有来往,端国公妾室众多,曾有一名唤飘飘的侍妾颇得宠爱。
飘飘原是盛京城花楼头牌,花名蝶飘飘,生得国色天香、眉目如画,娇俏如三月春桃,入府便教国公爷夜夜留宿、爱不释手。
她彼时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丫鬟,不知为何竟颇得那飘飘花魁的眼缘,每逢见了她,定要拉着她絮絮叨叨唠上大半日的闲话。
飘飘生得貌美,心思却单纯直率,无甚城府,不似国公府其他女眷那般工于心计,宋曦也愿意听她说话。
那日她受冯蕾身边的二等丫鬟差遣,到各房送些金丝线,飘飘一见她便拉着她在院里坐下,端出各式瓜果点心招待她。
飘飘受宠,无论是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是屋子里摆放赏玩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就连瓜果点心都比别处精致可口些。
宋曦在冯蕾院中吃不饱穿不暖,难得见了吃食,也不与飘飘客气,抓起一枚带着层层酥皮的荷花酥捧在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