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哽咽着,“大概是因为不想要你死吧。”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将说未说的话哽在喉头,她猛地别过脸,双肩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李焱蓦地怔住,良久手腕一转,五指从她指缝间插入与她十指相扣。
“可即便我死了又怎样?”李焱声音温和而轻缓,话音里却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意味:“我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从前你总说你想出宫,想要自由,如今机会来了,为何不牢牢握住?”
“不错,我多想自由……”宋曦哽咽着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皇宫、你不知道我明明恨死了宫里各种各样勾心斗角繁文缛节,却不得不在主子们面前自称奴婢……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李焱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你讨厌我?”
宋曦盯着他的眼睛,重重点头道:“我讨厌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不顾我的意愿强留我在宫中……但是现在,我更讨厌我自己,讨厌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像丢了魂似的、没出息地往回跑的我自己。”
说到这里,她一眨眼睛,鸦羽似的长长眼睫一颤,在眼睑下投射下晃动的阴影。
“煜昭,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宋曦抬眸,眼底的朦胧水雾在天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潋滟生光:“我只是……一想到你会死,我的心就好疼好疼……疼得像是快要撕裂了一样……
我想,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漫天风雪仿佛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李焱眸光剧震,怔怔盯着她泪雾莹莹的双眼。
那双眼睛分明蓄满泪水,却无端烫得他浑身颤栗。
“阿曦,我……”他张开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几下,最后也只是收紧五指,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我本想回京夺了位便带着全副仪仗上山迎娶你。若是早知道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我说什么也不会下山……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你不过是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你没有辜负任何人。”宋曦双目一阖,轻声道:“是我……从来不被命运眷顾。”
“那我便把命运对我的眷顾分你一半。”李焱眉角一挑,少年意气晕染满面:“不,我把命运对我的眷顾全都分给你。”
他的嗓音里带着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赫赫威严,可他却用这道嗓音说着最孩子气的话:“你知道的,上天一向对我眷顾有加。我非嫡非长,出身不显,生母无宠,可前头两位皇兄却接连出事,让我白捡了这个皇位。
还有昔年顾北辰谋反,我分明被逼杀至绝境,上天偏偏让我遇见你而逃出生天。
还有今天,你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却又折返救我……如此种种,足见上天对我的眷顾。阿曦,今日我把这份气运转赠给你,从此你再不是什么不被命运眷顾之人了。”
“谁要你的气运……”宋曦微微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分明在小声嘟囔,耳尖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样:“黏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李焱展颜一笑,伸手搂她在怀:“你骂我强买强卖也好,骂我没脸没皮也好,总之我的气运,还有我这个人,我都给定了。”
身体被他拥进怀中,距离近得宋曦隔着坚硬的铠甲几乎都能听见他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脏声。
马车外,风停雪止,茫茫雪原之中仍是一片寒凉之意,可心口确是暖融融的一片,仿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无声融化。
……
“嘤……”
“噗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隐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用抓住刨雪的声音,伴随着细软的、犹如小鸟叫声般的嘤嘤声。
宋曦在李焱怀中怔了怔,眼底忽然亮起,脸上一片喜色:“是果子!”
她从李焱怀中站起推开车门。
“嘤嘤!”
一条沾着雪花的金红色身影一闪而过,果子仿佛一条裹着糖霜的小狐狸,“倏——”地一下朝宋曦扑来,纵入她怀。
“果子,真的是你呀!”宋曦摸索着果子油光水滑的毛皮,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你竟能找到我们,可比阿昭手底下的人厉害多啦!”
果子“嘤”地一声,两只粗短后肢撑地,上身直立站起,毛茸茸的爪子举得老高,露出黑乎乎的肚皮,金红色的背毛和带着一圈一圈白色花纹的蓬松大尾巴在雪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仿佛得意洋洋地附和宋曦的说法。
“果子。”宋曦离开怀抱的一刹那,李焱本是对车外来客心生不满,可看见果子熟悉的小小身影,所有的恼火却不由自主烟消云散。
他伸手挠了挠果子毛绒绒的蝴蝶耳,仿佛看见老朋友般笑着问道:“你能带我们找到金武卫吗?”
“当然没问题。”宋曦摸了摸果子的小脑袋,掌心被微微有些发硬的毛发硌得发痒,唇角含着轻浅的笑意:“我们果子最聪明了,这世上就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是不是呀?”
状如狸猫的小东西抱着宋曦水葱似的手指,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一舔,仿佛能听得懂她的话似的,抖抖尾巴飞身窜下马车,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尾巴一摇一摆,像在催促宋曦他们快些很上。
“阿昭。”宋曦回头瞄了一眼李焱的双腿,面露忧色:“你的腿……可以动吗?”
“已经无碍了。”李焱双手撑着车壁,摇摇晃晃艰难起身,“别再为我耽误时间了,我们这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