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夫人索性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阿昭,你随我去前院走走。”
“饭还没吃完呢。”南启嘉满脸疑惑。
殷昭对她摇头示意,干脆地起身,随南夫人走出堂屋。
南启嘉不明其中缘由,看着阿娘和师兄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桌上的佳肴,毅然坐回桌边。
此时已是春末,气候渐升,加之殷昭心知肚明师娘因何事要约他单独相谈,颇为紧张,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南夫人踱步在前,殷昭相随在后,好似一对饭后遛弯的寻常母子。
“阿昭。”南夫人顿步,转身直面殷昭。
凌驾于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少年帝王“吭叱”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曾悉心养育过他的师娘,行下一个无比庄重正式的跪拜大礼。
南夫人知他这是认下了,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她虽喜爱殷昭,却知他与自己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并不相配,这其中相隔万水千山、千难万难,并非以殷昭在春日宴上所用的“联姻”二字就可抵消。
南夫人道:“我知你视姣姣如掌上明珠,她与我说,你入郸城后,救她三次,每次均以命相搏,我很感激。”
殷昭知南夫人接下来的话可能不是他想听的,便沉声恳求道:“请师娘把姣姣托付于我,我必爱之如命,生同衾,死同穴,今生今世唯她一人,永不分离,矢志不渝!”
说完又在地上扣了一个响头,久久不起。
“我自是不疑你的真心。”南夫人伸手扶起殷昭。
“你们三个,都是我养大的孩子,脾气秉性如何,我岂会不知?”南夫人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怕姣姣嫁去雍都后,太后对南家发难,只是你与姣姣……”
南夫人鼓起极大勇气,问殷昭:“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从郸城返回雍都t,在路上遭遇伏击,差点命丧九泉?”
殷昭紧握成拳的双手缓缓松开,反倒轻松了。
他盯着师娘的眼睛,坚定得近乎武断:“我知道。”
“你知道?”南夫人不敢相信。
殷昭说:“我知道。”
南夫人面带犹疑:“那你还……”
殷昭语气平和,仿佛无关己身:“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我与师父,本就不比寻常师徒。若我能永远留在肃国为质,相信师父定会将我视如己出。于肃国而言,让我回去承继皇位无异于放虎归山,师父乃肃国股肱之臣,心怀忠烈,远胜于儿女情长,换作是我,未必不会跟他做同样的选择。”
南夫人眸中泛起泪光:“是了。你这样聪颖,早该猜到的。抛开你师父不谈,姣姣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你知道的,她疾恶如仇,心里藏不住事,当年之事,她真的全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殷昭说,“她从前不知道,以后也不必知道。”
南夫人视南启嘉为心头肉,殷昭态度坚决若此,令她万般动容。
“我相信你对姣姣的心意。”南夫人犹豫再三,打算将那深藏已久的秘密告诉殷昭,“阿昭,你可知为何,算上你和阿严,南家一共四个孩儿,我唯独对你偏疼有加?”
殷昭说:“我知道。”
南夫人道:“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殷昭殷昭语气如常,“小时候带姣姣出去玩,回来晚了,不敢走正门,带着她翻上墙从屋顶上走,听见师父和师娘在屋里吵架,师娘想跟师父和离,带着南恕和姣姣回黎国。”
南夫人闻之一惊:“那姣姣也听见了?”
“那倒没有。”殷昭道,“她年纪小,又累又困,听了只当耳旁风,第二天就全忘光了。”
“那就好。此事除了你师父,我没对任何人提起。”南夫人娓娓道来,“就是你猜到的那样,我疼爱你,是因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我和你师父奉旨去宫里接你的那晚,暴风雪,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多深,你就穿了两件单衣,身子薄得跟纸片一样,先帝和现在的太后在里面安睡,你却乖乖地跪在他们寝殿外的雪地里,头上、肩上,落满了雪碎,路过的宫人都说,你是被父母抛弃,来肃国给弟弟们当替死鬼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心里就疼得不行,我想这要是我的阿恕,我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他受这样的轻侮。
“我也想起了自己随父母一同以黎国质子的身份在常信井生活的那段日子,肃国人只要不高兴了,就上门踹我父亲几脚,我家的东西,值钱的抢走,不值钱的砸坏,我娘每晚都抱着我哭。”
说到动情处,南夫人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殷昭不打断她,静静听她说着。
“我十五岁那年,有个府吏喝醉了撒酒疯,一把火将我家烧了个干净,我爹我娘全都葬身火海,我因出去换米侥幸逃脱,后来那府吏害怕皇帝责罚,就杀人灭口,不仅杀害了亲眼见他纵火的邻家阿叔,还派人追杀我。
“再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殷昭虽不太挂心长辈的爱恨情仇,但也曾经生出过与其他师兄妹相同的疑惑——为何温柔敦厚的师娘会看上顽固自负的师父?
他无意中听到师父师娘对话,才明白其中曲折的缘由。
肃国人皆以“南夫人”称呼师娘,一是出于尊重,二是根本没人知晓她真正的名字。
师娘原名祁煜可,是黎国质子的独生女,在那场大火中幸得偷生后,为躲避府吏追杀,逃到了擒云山上,机缘巧合之下,与上山拜师学艺的南尚一见钟情。
南尚的倔强认死理并非无迹可寻,而是传承自南家世代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