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俊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震颤。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神经末梢,希望它仍听命于自己。
周子渊以极其迅速而简洁的语气交代段淬珩的计划。虫群用不同手段收割人类精神力後,将其贮藏于晶核内。段淬珩暂时可以利用它,但当晶核里蕴藏的精神力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他就变成最好的引爆体,它便会反之成为虫群的武器,加之虫群本身的力量,用来毁灭馀下的人类。
故而,南方这个看似时开时关的口子,应当是虫群经过精密计算,特意权衡後平衡现存人类和已收割精神力的手段。
不能再拖,不能真的让它们收集足够多的力量後,在主星将大家一网打尽。
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提早引爆晶核,最坏的情况,是至少还能有幸存者作为火种。
更好的情况是,没有人可以笃定,人类精神力这种带着朦胧记忆和意识的东西,会彻底为虫群所用。
如果有什麽办法,让段淬珩在这个时候保持理智,或许沉甸甸的人命聚成的精神力,就可以为这个种群所用,反而用来对抗虫群的力量。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他,猎杀足够多的量子兽,坚持足够久,直到他到达极点,赌一把。
粗糙计划,没有足够的支持,只留有高祖至景帝年间的实验数据,但未必不可行。当年高祖,史书上写天降神威,爆发出不属于他的力量。现下看来,或许就是晶核的作用。虫群从那一刻起就埋下引线,开始收割精神力的举措。东西後来流落到北塞,吸收无人在意的罪人的命。一路蜿蜒到如今,落到帝国的年轻皇族手里。
它们做好打算,精准测量,认为一切已足够。
确实有足够多的论据,无人在意的北境罪犯的死活,没死到临头前都在自扫门前雪的世家,和时至此刻仍然在过往恩怨愤怒的主星人民。
但,人从来是最糟糕的境况里会选择放手一搏的生物。爱和恨,分裂和团结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纸。戳过去,便截然不同。
至少南方此刻,苍俊看着不远处崩裂的机甲,沉默三秒,才继续向前看。
光线四散开,程钧临死前问的是苍黎,他问,我退步了吗?
声音很低,苍黎没来得及回答。她并不在程钧附近,因而甚至看不到机甲炸裂开来时,量子兽烧灼而亡,如流星般坠落在千疮百孔的地面上时耀眼的光。
“退步了。”她这麽说,“但不差。”
说给不知道谁听,没有人回答。
流星落下的夜晚,你在干什麽?
固执等待,等一个回眸,还是认真思考,如果此时飞入太空,流星能不能砸死自己?
段淬珩什麽都没想。他什麽都来不及想。一切都摊开成为一本书。他阅读千万人的人生,在原地沉默以待,然後失去自我的感官。
北境风吹,南国烈日,*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後闻腥犹带铁。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他该坠落到哪里去?
哪里有能接住他的云,悬崖,或是湖泊?
十多岁时他数园林里的桃树,二十出头时他擡头看不变又时刻新生与消亡的宇宙。杀人,救人,得到爱,去爱,去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爱。有人在他接受前世记忆後怒斥疼死你算了,也是那个人说,我和你一起,我会陪你。他于是继续考虑如何杀死自己的父亲,厌倦弑父主题而让更想复仇的人下手。然後没来得及问自己,真的想当皇帝吗,被扔进可笑的人类末日里。
没有时间问原不原谅,没有情绪问段淬瑛他上辈子过得好吗,没有任何东西能托举他令他俯瞰人类,俯瞰自己的痛苦。
必须要承认,他其实对人类没有什麽感想。
爱人类这个种群好像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爱人类这个宏观概念又是很自如的事。
对大部分人来说,进行一种刻奇,混进特定宏大叙事里掉泪,是如此地自然而有治愈力。
对比之下,爱特定的人总很难。
爱弱者群体很简单,爱身边给自己造成麻烦的活生生的人很难。
可他若是本来就不爱呢?作为皇储,从小学习如何利用概念制造幻觉,制造痛觉,制造拼搏幸福感,制造美好。没学过怎麽爱。
爱一个人,爱到上辈子为他去死,爱到不知道在爱投射,爱幻想,还是只是需要用“爱”这个借口,掩盖自己想死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