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淬珩擡眸,下意识侧过去寻太子妃迅速消失的背影,到底把头扭了回来:“辛苦钱大人。折子照递,天明报告出来後,劳烦发我和孙大人一份。”
钱茂存点头,又问要不要在早朝提这件事。
段淬珩沉默着摸了摸枕头:“不必。”
他随即问:“北塞要派出的联合队伍名单,钱大人可否也发给我一份?”
他说着说着,又咳嗽了一声。
钱茂存没问为什麽,当下传了他一份。他们匆匆就案情交流几句,很快挂断。
段淬珩说早朝见,说得心不在焉。通讯一关,忙出去找周子渊。
太子妃在主殿,同几个守夜的侍从聊天。眉宇间没有什麽愁意,甚至算得上一派轻松。见段淬珩出来,走上去问:“说完了?太子殿下感觉如何?”
守夜者不全是段淬珩的人,但他牵住太子妃的手时却没有丝毫的掩饰之意。就这麽一声不吭地把周子渊拉走了。
太子妃临走前对着周围人仍然笑了笑:“辛苦了。”
看不出来任何不甘,愤恨,或是忧伤。
可偏偏正是太完美了,让段淬珩心头的那点痛意更重。他本应当在朝堂,尽情挥洒自己的天赋。
“有什麽急事吗?”周子渊问,“突然这麽匆匆跑出来。”
牵着他的手仍没有什麽温度,一块凉玉似的,但和段淬珩平日发病的手体温比,已经算得上暖。他侧过脸去看太子的表情,对面人唇抿得很紧,眼睫垂下,愣是看不见一双秋瞳里此时是什麽颜色。
他二人走进主卧,段淬珩随手把监控器暂时屏蔽,带着周子渊就往下头走。
桌面上原本收好的棋盘此时仍是一副残局。周子渊见太子微微皱起的眉,笑笑:“白日无聊,来这里仿着你的棋风同自己玩了一趟。夫君不会介意吧?”
他话说得甚至有些俏皮,而段淬珩的眼睛匆匆扫过那副棋局,勉强冷静地评论:“黑子酷似我的风格,白子却——”
“我信手乱下,随意了些。”周子渊回答,又迅速转开话题,“怎麽这般急,钱大人说了些什麽机密的事吗?”
段淬珩却不说话,只眼睛看着那棋局,指尖覆上棋盘,替白子改了几个位置,攻守之势隐隐逆转。
他沉思时惯是目不交睫,周子渊随他去,看着看着,才暗地里很低地叹了口气。
“这才比较像你的风格。”许久之後,终于心满意足的太子殿下擡起头来。
“拉我进来,总不是来看这盘棋的吧。”周子渊没有对他说的话做评判。实际上,原本的白棋,才是他下的,只是那时候,总归方寸大乱,定不下心。
段淬珩沉默许久,终究说:“在深宫,委屈你了。”
他话说得低沉,语气里却有一些周子渊无法忽略的深厚意味。
“後宫本就不能干政。”周子渊说,“但太子妃虽不行,我总是可以。”
“不觉得难过吗?”段淬珩问。
他们鲜少讨论这个,未免有些太私密了,周子渊听见,几乎下意识要笑,对面人却难得率先打断他还没说出口的话:“不想笑,不必笑。”
“太子这话出来,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了。”周世子无可奈何,“当然有怨,我又不是神人。一朝入深宫,终究有不适应的时候。”
段淬珩答:“是皇室对不起周家。”
“对,”周子渊倒坦率应了。
他看着太子仍然没什麽波动的脸和他眼眸里漏出的些微情绪,才又补了下半句,“但又不是我夫君欠我。”
段淬珩一时有些怔,猫样的眼睛微微睁大,在下头亮如白昼的灯光里,分外可爱,让太子妃差点笑出声来。
“心疼我啊?”周子渊问。
“我同太子一样,都没有别的选择。”他没让段淬珩等,“一对苦鸳鸯罢了。不用觉得是你的错。”
他也是经历了整整一世,才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话。能怨谁?簪缨世家,泼天富贵背後,有太多的妥协和污垢。要怨,难道怨他过于优秀,入了陛下的眼不成?
段淬珩终究摇了摇头:“若有来日……”
“若有来日,我便盼着周家如程家一样,当个令天下都不能置喙的得力外戚。”
太子终究被自己的太子妃噎住,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许久之後,段淬珩才出了声:“我需要周世子替我做件事。”
“愿为殿下驱使。”
“三天後是鹿鸣宴,庆公务员考试各部门前三甲。我想让太子妃替我笼络一波人,尤其是弓家那位叫弓如月的政治科状元。随後他们会有整整十日的旅行,我希望太子妃跟随,挑些清流出来。”他语气很平。
“臣妾自然愿意为夫君分忧,但我身为太子妃———”
“明日我同父皇求恩典。”太子答,“你出去走走吧。终日在宫里,难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