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此刻位于雪野镇,在后方指挥的那位总指挥官,对于他来说就像一本薄书,随意翻动几页便能推测出对方的每一步安排。这种想法可太大不敬,甚至带些轻蔑傲慢。以撒摇头,希望自己保持清醒,遂收起这种无礼思绪。指挥官们的会议也在这时候结束了。庆阳江回来通知大家道:“总指挥官暂停支援埃圭斯海姆,所有步兵部队原地待命。”对于以撒来讲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这个消息对于其他士兵来说是灭顶天灾。“总指挥放弃我们了?”“反叛军显然是要进攻这里,为什么不支援埃圭斯海姆!”米莱像被人强迫吞下一只癞蛤蟆般张大嘴巴。但他还是努力安慰众人道:“呃……也许是发现敌人不在轰炸我们,准备进一步观察再作安排?”而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暖橙色的正午上空开始闪烁黑点,黑点尾后拖着长长的白线。“躲避!”“快回壕洞!”“有敌袭!!”无数道声音响起,反应过来的士兵尽可能拉拽身旁还未反应过来的伙伴,一同躲藏进安全区域。可战壕中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黑点越来越靠近,肉眼可见转变为白色火光。炮弹像圣诞节装饰在枞树上的银白色圆球,又像舞厅里的白色镭射彩灯,闪亮瑰丽的刺痛直视它的人。“轰——”几道白光坠落,大地发出沉闷轰鸣。这次袭击点是步兵所在的战壕区域。有一颗炮弹落在了临近以撒小队的方向,大家竭力想离开危险躲进壕洞中。在众人奔跑时,有人尖叫起来。根本分不清什么东西砸在脸上,也许是泥土弹药碎片,也许是同伴的血肉。等以撒和幸存士兵们拥挤在圆弧形的壕洞中时,无一例外的灰头土脸。军装压着军装,皮肉挤着皮肉,没有一点空隙。之后的每一次大地震颤都让洞中泥土掉落砸在士兵身上。肉体在炮弹面前毫无反抗,任由伤害欺压。以撒看见身旁的士兵们尽量蜷缩身体,避免战壕洞塌陷导致自己掩埋其中。有几个和他在吃饭时聊天的熟悉面孔正低头紧闭双眼,手掌合十不停祈祷,口中默念家人的姓名。唯有以撒坐在直对战壕洞口的地方,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切。像刚出生的婴儿,尝试感知整个世界。此刻约一米宽的洞孔就是以撒的全部,深绿色瞳孔被爆炸白光照耀的明亮闪烁,像翡翠般璀璨。他仿佛脱离了正在遭受轰炸的士兵身份,思维像幽魂般游荡在战场上方,欣赏划破天际的白色火雨。他被炮火笼罩,先是看向埃圭斯海姆城镇,随后又转头看向采尔马特小镇,最后转身,目光直奔雪野镇。雪野镇的红砖钟楼在他眼中像一展鲜明旗帜,更像炮火终点的靶子。而这场轰炸,断断续续三分钟后才结束……当前时间,第一天十点三十四分。爆炸声彻底消失后,指挥官们吹响哨声让士兵们离开壕洞。以撒重新站在战壕里时,看见乌格和庆阳江在清点人数。爱笑的主指挥官这时候也变得不苟言笑,表情尖锐的仿佛一只刺猬。以撒也扭头看向队伍,默数了一遍剩余士兵。“少了三人,应该都死了。”他先一步把消息说出,阻止庆阳江第四遍寻找还未归队的士兵。于是所有人来不及默哀,又要掏出军铲挖掘崩塌的壕洞或墓坑。另一些队伍在搬运尸体。这些士兵遗体中,幸运一点是被弹药碎片击穿而亡,还留有全尸。不幸的则被炮弹轰炸到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或者说痕迹无处不在?以撒仰头瞧着壕沟内点点滴滴的果酱样血污,是一滩滩焦黑色的肉泥。他熟练地将铁锨插入挖出一捧黄土,随后把焦黑色肉泥填入坑中再把泥土覆盖在上面。周围血污太多了,他只能尽量掩埋。有几秒,以撒也会冒出冷漠想法:其实可以不去理会尸体肉泥,因为之后这种场面只会更多。同伴的尸体躺在战壕中,兴许还能成为人肉盾牌帮忙抵御子弹。战壕道路狭窄,有抬着担架的士兵慌忙运送伤兵时,没有注意到正在弯腰填土的以撒,不小心撞到了他,接着又一脚踩踏在以撒还未填完的土坑上。军靴踩到了血污,焦黑色肉泥嵌入鞋底。士兵没时间看清楚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更顾不及道歉,担架上的伤员还在捂着断臂哀嚎,于是没有停留,转身快速向营地飞奔。之后以撒又挖了几个墓坑,看着其余士兵把尸体被安置在其中。与他一起挖坑的一名士兵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