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十一年秋夜的乾清宫东暖阁,烛火摇曳,将病榻前众人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皇太极半倚在龙榻上,玄色寝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太医孙院判跪在脚踏边,手指始终搭在帝王腕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暖阁内肃立着数位宗室重臣:郑亲王济尔哈朗垂手侍立在榻左,成亲王岳托与绕余郡王阿巴泰分立两侧,图尔格则紧抿着唇站在成亲王身侧。众人皆屏息凝神,唯闻烛芯噼啪作响。
"陛下"孙院判声音发颤,"脉象"
"直说。"皇太极闭目道。
"臣臣请召太子"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洛博会疾步入内,玄色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惊得烛火剧烈晃动。二十一岁的储君身形已如青松般挺拔,却在看见榻上情形时猛地刹住脚步,喉结滚动。
"儿臣"他的声音卡在喉间,突然重重跪地,"儿臣来迟了!"
皇太极缓缓睁眼,目光在长子脸上逡巡。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赫图阿拉的雪夜里,那个蹒跚学步的稚子第一次喊他"阿玛"的模样。
"过来。"帝王伸出手。
洛博会膝行至榻前,双手捧住父亲的手掌。那曾经能挽三石弓、执朱笔定乾坤的手,如今枯瘦如柴。
"吴三桂的折子"皇太极突然咳嗽起来,首领太监吴良辅连忙捧来痰盂,却被挥手屏退,"云南"
"已平定。"洛博会从袖中取出奏报,却未展开,"儿臣按旧例,赐鸩酒留全尸,以郡王礼葬之。"
角落里的福临突然抽泣一声。九岁的幼子已初显少年轮廓,他蜷在瑚图礼身侧,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大哥!那人害死我们那么多将士"
"福临!"瑚图礼急忙按住弟弟的手腕。十五岁的少女穿着月白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长簪,此刻指尖都在发抖。
皇太极却低笑出声,带着一丝欣慰:"过来,朕的小海东青。"
福临深吸一口气,挣脱姐姐的搀扶,大步走到榻前。他身形尚显单薄,但步伐已带着刻意模仿兄长的沉稳。皇太极的手及时托住他下巴,拇指擦过少年湿润却倔强的面颊:"记住,帝王之怒不在刑戮"
"而在天威难测。"福临清晰而克制地接话,声音虽带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母后教过的。"
暖阁内霎时寂静,吴良辅别过脸去,袖口飞快蹭过眼角。图尔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济尔哈朗。"皇太极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几分。
郑亲王立即上前,这位最早追随皇太极的心腹重臣眼中已含热泪:"臣在。"
"你与朕同历三朝,是朕倚重的兄弟。"皇太极每说一字都极费力,"朕将八旗最重的担子交给你"
济尔哈朗重重叩首:"臣以性命担保,必护持新君,稳固朝纲!"
"岳托。"帝王目光转向另一位心腹。
成亲王岳托应声出列,这位屡立战功的将领声音哽咽:"皇上!"
"你善治军要辅佐太子整饬武备"皇太极剧烈咳嗽,却仍坚持说完,"九边防务朕托付你了"
岳托跪拜叩首:"臣誓死效忠!"
皇太极的目光最后落在图尔格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图尔格"
"臣在!"图尔格快步上前跪倒,声音沙哑。
"你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亲舅"皇太极喘息着,"替朕替你姐姐看顾好孩子们"
图尔格以头触地,泣不成声:"臣谨遵陛下吩咐!"
"范文程。"皇太极又唤道。
须发皆白的老臣范文程出列,紫金冠下的面容比五年前玉章离世时更添沟壑:“老臣在。”
“你教太子…”帝王每说半句就要喘息片刻,“…就像当年教朕…”
范文程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臣…必竭尽肱股,不负圣托!”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移向榻前另一位按剑而立的身影——他的十四弟多尔衮,如同一柄时刻准备出鞘的利刃,立在众臣之前。
“十四弟。”
多尔衮闻声一震,当即单膝跪地:“臣弟在!”
“征台水师…”皇太极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绽开刺目猩红,他强撑着说道,“…交给你。陆师,由阿济格统领…”
多尔衮与一旁侍立的英亲王阿济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同抱拳,“臣等遵旨!必让郑氏俯首来归!”
济尔哈朗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圣明。水陆并进,必能一举克敌。”岳托与阿巴泰也齐声应和:“臣等愿效死力!”
皇太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追随他半生的兄弟子侄,最后定格在洛博会脸上。
"洛博会"皇太极突然攥住长子手腕,"记住你母后的话得民心者"
"方得天下。"太子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儿臣必使满汉如茶□□融,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窗外秋风骤急,一片枫叶穿透窗隙,正落在帝王枕畔。皇太极凝视着那片红叶,恍惚看见天命二年,乌那希在赫图阿拉的校场扬鞭策马,红衣猎猎如燃烧的火焰。
"更衣"他突然挣扎着要起身,"去昭陵"
"父皇!"洛博会急唤太医,却被皇太极手拦住。
"就穿"皇太极目光扫过鎏金衣架上的石青色常服,"她绣的那件"他喘息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坤宁宫的方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还有坤宁宫院里剩下那棵桃树待朕去后也移到昭陵去陪着我们"
洛博会心如刀绞,含泪应下:"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