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这辈子迁过三回坟。
头一回是七六年,他爹死,埋在北山根底下。第二回是九八年,修高公路,把他爹的坟往东挪了二百米。第三回就是两千零六年,县里搞开区,那片地全得征,老孟他爹的坟又待不住了。
消息是村主任老高带来的。腊月十七,天冷得能冻裂石头,老高裹着军大衣站在老孟家院子里,呼出的白气像蒸锅开盖。“孟哥,这回不迁不行了,上头文件下来了。”老孟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蚀出沟壑的脸,半晌没吭声。他媳妇在里屋咳嗽,病了好几个月了,药罐子没断过。
迁坟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老孟找了本家四个侄子帮忙。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坟地里的枯草瑟瑟抖,远处有乌鸦叫,叫得人心慌。老孟先在坟前烧了纸钱,黄纸在风里翻卷着,火苗子舔着冻土,烧出一圈黑色的痕迹。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冰碴子硌得生疼。“爹,儿子不孝,又得挪您一回。”
破土的时候,铁镐砸在冻土上,当当响,像是敲在什么空心的东西上。侄子们轮番上阵,刨了一个多钟头才见到棺木。棺材是松木的,九八年迁坟时新换的,十四年过去,木头已经黑,但还结实。老孟跳下坑去,拿撬棍别住棺盖,一用力,棺盖出吱呀一声,像一扇多年没开过的门。
一股子陈腐的气息涌上来,混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老孟屏住呼吸,往棺里看。他爹的骨头还在,寿衣已经烂成碎片,颜色都看不出来了。但让老孟愣住的是,在棺底,就在他爹脚骨的位置,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是黄的,用麻绳十字捆着,封口处打了火漆。
老孟的手抖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九八年迁坟的时候,是他亲手把他爹的骨殖捡进新棺的,棺底铺了褥子,绝没有这个东西。
侄子们围过来,都不说话了。风忽然停了,坟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孟蹲下去,把油纸包拿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犹豫了一下,扯断麻绳,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纸已经黄透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清晰。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老孟没念过几年书,认不全,但起头的几个字他看懂了——“孟氏后人亲启”。
他把信递给上过高中的侄子孟庆国。孟庆国接过去,凑到光亮处,念出声来。
“字谕孟氏后人。吾乃汝等九世祖孟广禄,咸丰三年葬于此地。吾一生贫寒,无田产屋舍留与后人,心实愧之。然吾年少时曾往关内贩皮货,积银三十两,因恐身后子孙争产,故未明言。今将此银换作银元,埋于祖宅东墙根下第三块条石处。他日若遇大难,或迁坟动土,当是吾后人取银之时。切记,切记。”
信末落款是咸丰三年十月初二。
坟地里一片死寂。
老孟蹲在坑沿上,手里攥着那封黄的信,指关节攥得白。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马蜂在飞。九世祖,咸丰三年,那得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爷爷的爷爷活着的时候,这个坟就立在这里了。
“叔,这信上说祖宅东墙根……”孟庆国的声音有点颤。
老孟站起来,腿是软的。
老孟家的祖宅早没了。五八年拆的,原址上后来盖了生产队的牲口棚,再后来牲口棚也塌了,变成一片荒草。但老孟记得那地方,东墙根的位置,他小时候在那儿逮过蛐蛐。
当天下午,老孟扛着铁锹去了祖宅旧址。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荒草齐腰深,被风压得伏倒一片,露出地面上的碎砖烂瓦。老孟凭着记忆找到东墙的位置,拿脚量了量,第三块条石应该就在靠老槐树根的那个地方。
他往下挖。
冻土硬得像铁,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麻。挖了有小半个时辰,铁锹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出金属碰撞的声响。老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粗陶罐的盖子。罐子不大,比海碗大一圈,用蜡封着口。
他把罐子抱出来,拿铁锹敲开封蜡,揭开盖子。
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元,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哑暗的白。
老孟伸手抓了一把出来,银元凉得像冰。他翻过来看,是袁世凯头像的,上面铸着“中华民国三年”的字样。他心里算了一下,咸丰三年是一八五三年,民国三年是一九一四年,这中间隔了六十多年。九世祖信上说把银子换成了银元,想来是后来又有人经手过这件事。
罐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信上潦草些,写着——“民国四年,孟传宗遵祖嘱,将银两换作银元六十三枚,埋回原处。日后子孙取出,当念先祖一片苦心。”
孟传宗,那是老孟的曾祖父。
老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罐银元,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不是因为得了这点钱财哭,六十三枚银元搁在二零零六年也值不了太多钱。他哭的是这一百五十多年里,一代一代的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惦记着给后人留点什么。九世祖留了,曾祖父又埋回去,埋在土里,埋在棺材底下,埋在一个只有迁坟才能现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会迁的。
那天晚上老孟回到家,把罐子放在炕头上,和他媳妇说了这事。他媳妇靠在被垛上,脸色蜡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爹九八年迁坟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这封信了?”
老孟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九八年迁坟那天,他爹的棺木打开时,他二叔趴在棺沿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有”。当时老孟以为二叔是说什么东西没有,现在想来,二叔看的是棺底。
他爹也看到了信,但没有取银元,而是把信原样放回去,把银元留给了下一辈。
老孟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罐银元,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不止他和媳妇两个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在嘱咐什么。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重重叠叠的,分不清是几层。
第二天,老孟带着那罐银元去了一趟县城,找懂行的人看了。人家说品相好的能卖一百二一枚,总共值个七八千块钱。老孟没全卖,留了两枚压在自家的柜子底下。剩下的钱他拿去给媳妇抓了药,又给他爹新打了一口柏木棺材。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把父亲重新下葬。填土之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油纸信,端端正正放在棺盖上,一起埋了进去。
“爹,信给您带上了。到了那边,您跟祖宗们说一声,银元取着了,后人记着这份心。”
土一层一层落下去,打在棺盖上,声音沉闷而绵长。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已经开始过小年了。老孟站在坟前,北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再哭。
那罐银元的事,他后来跟他儿子说了。只说了信的内容,没说银元卖了多少,也没说他爹九八年看到信又把信放回去的事。
有些话,得让儿子自己到坟上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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