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o5年的腊月,黑龙江方正县滴水成冰。老赵家的二闺女赵春梅在冰河上凿冰捕鱼时,冰面突然开裂,人掉进了零下三十度的冰窟窿里。捞上来时,身子已经僵得跟冰棍似的,只有那张十七岁的脸还透着点粉红,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事儿轰动了整个屯子。赵春梅是屯里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女娃,人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进京读大学的。老赵家三代贫农,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苗子,就这么没了。
按照东北的规矩,横死的人得尽快下葬,不能停灵太久。老赵家请来了镇上唯一的入殓师,五十多岁的马师傅。马师傅祖上三代都是干这行的,据说他太爷爷还给伪满时期的县长入过殓,家里传下来一本黄的《殓经》,上面记满了各种禁忌。
马师傅一进丧宅,就闻到了一股子不对劲的气味。不是尸臭——尸体冻得结实,还没开始腐——而是一种甜腻腻的香味,像是廉价雪花膏混着纸灰的味道。灵堂设在东屋,赵春梅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崭新的红绸被。奇怪的是,床头竟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梳妆镜,镜面擦得锃亮,照得满屋通明。
“这是干啥?”马师傅皱了皱眉,指着镜子问老赵。
老赵眼睛肿得像桃子,哑着嗓子说“梅子生前最爱这镜子,是她娘陪嫁的老物件。她每天上学前都要照一照,理理头。她娘说……让孩子带着走吧,在那边也能有个念想。”
马师傅心头一紧。他翻开随身带着的《殓经》,指着其中一页给老赵看“老哥,这可使不得。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镜者,明器也,可照阴阳。随葬则通幽冥,易引魂归,大忌。’咱们东北老话也说‘镜不随葬,葬则见殃。’这镜子要是跟着下了土,要出大事的!”
老赵的婆娘王氏一听,扑通跪下了,抱着马师傅的腿哭“马师傅,您行行好!梅子走得太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这镜子是她最心爱的东西,就让她带走吧……您要多少钱,我们砸锅卖铁也给!”
屋里帮忙的亲戚邻居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有人说马师傅太迷信,都21世纪了还信这些老黄历;有人说孩子可怜,满足她最后的心愿吧;还有人私下嘀咕,说马师傅是想多要钱。
马师傅叹了口气。他干这行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不守规矩惹出的祸事。十年前,隔壁县有个老汉执意要把一面铜镜随儿子下葬,结果下葬后第七天,全家五口人都在自家镜子里看见了老汉儿子的脸。不出一个月,那家人接二连三地出事,最后只剩个八岁的娃娃,被送到了孤儿院。
可看着老赵两口子哭成泪人,马师傅心软了。他想,或许这次能破个例?或许那些传说只是吓唬人的?他摸了摸那面镜子——镜框是老榆木的,雕着牡丹花样,漆都快掉光了,但镜面却异常清晰,照得人毫毕现。镜子里,赵春梅的脸显得格外生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罢了,”马师傅最终妥协了,“但咱们得做些防备。镜子不能直接放棺材里,得用红布裹三层,再用朱砂在布上画道符。下葬时,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艾草水洗眼睛,三天内不要照镜子。”
老赵家满口答应。马师傅从工具箱里掏出朱砂和毛笔,在红布上画了一道镇魂符——那是《殓经》里记载的最厉害的一道符,据说是从萨满那里传下来的。画符的时候,他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回头一看,只有那面镜子静静地立着,镜中的赵春梅依然闭着眼。
入殓很顺利。马师傅用温毛巾给赵春梅擦了脸和手,换上一身崭新的校服——那是县一中的,蓝白相间,春梅一直舍不得穿。最后,他把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放在尸体右侧,盖上棺盖。钉棺材钉时,马师傅特意在东北角少敲了三下——这是给魂魄留的出口,免得她被镜子困住。
下葬那天,天阴沉得厉害。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百十号人。棺材入土时,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卷着纸钱和雪沫子在空中打转。老赵家养的看家狗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冲着墓坑狂吠不止,拉都拉不走。
马师傅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主持完仪式。他再三叮嘱所有送葬的人,回家一定要用艾草水洗眼,三天别照镜子。大多数人点头应着,但马师傅看得出来,没几个人真往心里去。
头一个出事的是老赵的邻居,胖婶。葬礼后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对着卫生间镜子梳头,突然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赵春梅穿着那身蓝白校服,就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的。胖婶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看时,镜子里只有她自己惨白的脸。她没敢声张,以为是眼花。
接着是屯小学的李老师,他是赵春梅的初中班主任。第三天夜里批改作业时,他起身倒水,从书柜玻璃门上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赵春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李老师揉揉眼睛,影子不见了。他想起马师傅的警告,慌忙找艾草,可腊月天,哪来的新鲜艾草?
第七天晚上,老赵家出事了。王氏半夜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堂屋,看见那面本该随葬的梳妆镜竟然立在墙边——可它明明已经埋进坟里了啊!镜子里,赵春梅穿着下葬时的衣服,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王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屯子。所有参加过葬礼的人家,都开始在家里镜子中看到赵春梅的身影。有时她在笑,有时她在哭,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外的人。屯里人心惶惶,一到天黑就把所有镜子盖上,连电视屏幕、玻璃窗都遮得严严实实。
马师傅知道,这是镜子通灵,把赵春梅的魂魄引回来了。可人已入土,魂魄本应归于幽冥,如今却被镜子困在阳间,成了游魂野鬼。时间一长,这魂就会变成怨灵,到时候就不是吓唬人那么简单了。
他翻遍了《殓经》,终于找到一段记载“若镜已随葬而魂归,需于头七之夜,启坟开棺,破镜焚之,以黑狗血洒坟周,或可解。”可掘人坟墓,这是大不敬啊!更何况是刚下葬的新坟。
马师傅犹豫再三,还是去了老赵家。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老赵家供起了菩萨、关公甚至十字架,病急乱投医。王氏已经卧床不起,嘴里不停念叨“梅子回来了”。老赵一见马师傅,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马师傅,救救我们吧!昨晚……昨晚我在水缸里看见梅子了,她说冷,说地下黑,说想回家……”
马师傅把《殓经》上的记载说了。老赵一听要掘坟,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孩子已经入土为安,不能再惊动她了!”
“那你就等着全屯子的人跟着遭殃?”马师傅急了,“现在只是看见影子,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出人命了!你闺女不是恶人,她只是被镜子困住了,不得生。咱们这是在帮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老师闯了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胖婶……胖婶刚才在镜子里看见春梅朝她招手,一转身就栽倒在地,现在送县医院了!”
老赵这才慌了神。
头七之夜,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马师傅带着老赵和几个胆大的汉子,扛着铁锹摸黑上了山。坟地在屯子北面的山坡上,夜里看过去,一个个坟包像蹲在地上的黑影。赵春梅的新坟前,纸灰还没被风吹尽,花圈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动手吧。”马师傅低声说。
几个汉子开始挖土。铁锹碰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声响。挖到一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是棺材盖裂了。马师傅心里一沉,这才下葬七天,棺材怎么会裂?
终于,棺材露了出来。马师傅跳下坟坑,撬开棺盖。手电光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赵春梅的尸体竟然栩栩如生,甚至比下葬时还要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她身边那面镜子,红布已经松开,镜面完好无损,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最诡异的是,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赵春梅的脸,而是围在坟坑边那几个人的面孔,一张张惊恐万状。
“快!”马师傅回过神来,“把镜子拿出来!”
老赵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镜框,镜子突然“啪”地一声,自己裂了一道缝。紧接着,坟地周围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风声,又像是真的有人在哭。
马师傅一把抓过镜子,用力摔在坟边的石头上。镜子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再看棺材里,赵春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失去了血色,恢复了尸体应有的灰白。
马师傅掏出准备好的黑狗血,沿着坟坑洒了一圈。然后他让老赵把一面新买的小圆镜放在棺材里——这是《殓经》里说的“替镜”,用来安抚魂魄的。
重新填土时,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新坟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下山的路上,老赵突然说“马师傅,我好像看见梅子了……就在林子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不见了。”
马师傅没说话。他知道,那面镜子困住的不只是赵春梅的魂,还有老赵家无法释怀的念想。有时候,人比鬼更不愿意放手。
回到屯子时,天已蒙蒙亮。马师傅挨家挨户去问,那些镜中的影子果然都消失了。胖婶也从医院传来了消息,说是突心悸,已经稳定了。
一个月后,老赵家请马师傅吃饭。酒过三巡,老赵红着眼睛说“马师傅,我想明白了。梅子走了就是走了,我不该用面镜子硬留她。她在那边,该有她自己的日子。”
马师傅点点头,抿了一口烧刀子。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咙滚下去,他却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临走时,王氏塞给马师傅一包东西。马师傅回家打开一看,是那面梳妆镜的碎片,已经被仔细地拼凑起来,用胶水粘好了。镜面上那道裂痕歪歪扭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马师傅把镜子碎片收进工具箱,和那本《殓经》放在一起。他知道,这行当里的禁忌,都是前人用血泪换来的教训。有些规矩,破不得。
窗外,2oo5年的第一场大雪悄然落下,覆盖了屯子的一切痕迹。只有马师傅知道,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记忆,比如执念,比如那些在阴阳之间徘徊的、未了的故事。
而镜子,终究还是最诚实的东西,它照见的从来不只是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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