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跌明惠又开口道:“李郎君可知,这世上还有一块清静地?”
李炎想了想:“吴越?”
颉跌明惠点点头,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奴家小时候在杭州住过几年。”
“那里的大米,七十文一斗,比汴梁便宜五倍不止。”
“市面上太平,百姓脸上有笑,夜里敢出门。”
“钱家的兵,不抢百姓,不杀良冒功。”
她叹了口气,道:“可如今,汴梁城里的大米,已经涨到四百多文一斗了。”
“羊肉更贵,两百文一斤,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起一回。”
李炎心里算了算。
他来时大米三百一十文,如今却涨了近百文。
这速度,快得吓人。
颉跌明惠看着他,轻声道:“李郎君可知,为何涨得这么快?”
李炎道:“备战?”
颉跌明惠点头:“朝廷要备战,要征粮,要征税。”
“各地节度使也要备战,也要征粮,也要征税。”
“一层一层压下来,粮价就上去了。”
“那些有粮的,捂着不卖,等着再涨。”
“那些没粮的,只能卖儿卖女,或者……吃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李炎心头一震。
颉跌明惠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更轻了:“有一回,奴家跟着大伯走商,路过一个镇子。”
“那镇子外头有个集市,卖的不是牲口,是……是人肉。”
“五斤人肉,换一斤羊肉。”
李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颉跌明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流泪:“那些卖人肉的,都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自家死了的人,便煮熟了卖。”
“那是人吃不起饭,就吃这个,好歹是肉。”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李郎君,这世道,烂成这样了。”
雅间里沉默下来。
窗外,汴水依旧缓缓流淌,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秋日的阳光照在几上,照在那碟没吃完的
;菱角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良久,李炎开口,声音低沉:“会好的。”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女子,不该一直这样沉重。
他想了想,道:“这乱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总有人会让这天下,重新有个规矩。”
这话,他上回对郭荣也说过。
颉跌明惠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这话,奴家记下了。”
日头偏西,李炎起身告辞。
颉跌明惠送到楼下,在门口站住,盈盈一福:“李郎君慢走。改日若有空,常来坐坐。”
“兄长不在,这惠楼冷清了许多。”
李炎拱手:“一定。娘子留步。”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颉跌明惠还站在门口,浅碧色的衣裙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见他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李炎也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