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从早晨站到黄昏。
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把我拉进屋里,死活不让我出门。
她说“那件红衣,是我六十年前亲手缝的。”
正文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从早晨站到黄昏。日头毒辣,晒得地上的泥土都裂了缝,可她愣是没挪过地方,也没见擦一把汗。路过的人看两眼,嘀咕几句,也就走了——外乡人嘛,赶路的,歇歇脚不奇怪。
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把我拉进屋里,死活不让我出门。
她把门闩插上,又搬了条长凳顶在门后,手还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我奶奶七十多了,平日里最是硬朗,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她去主事,一辈子见过多少阵仗,能让什么吓成这样?
我问她“奶奶,您怎么了?”
她没理我,贴着门缝往外瞅。半晌,才转过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说“那件红衣,是我六十年前亲手缝的。”
我以为她老糊涂了,大白天说胡话。可她那眼神不对,不是糊涂,是怕——真真切切的怕。
“奶奶,您说什么呢?那女人才多大岁数,六十年前还没生呢。”
她不答话,坐到炕沿上,半天不吱声。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一声比一声急。我趴在门缝往外看,那女人还站在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烧红的铁线,钉在地上。
“那是给秀儿缝的。”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秀儿是我妹妹,六岁那年掉井里淹死了。死的时候,就穿着那件红衣。”
我后背一凉。
秀儿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村里也没人提起过。
“那井在哪儿?”
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院子后面那口井,打我记事起就用石板盖着,上面压了块磨盘。我问过我妈为啥不用那井,我妈说水不好,涩。我奶奶听了,也没吭声。
“秀儿是怎么掉进去的?”
奶奶摇摇头,不肯再说。
天擦黑的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听说村口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还站在那儿,也觉得奇怪。她想去看看,被我奶奶一把拽住。
“别去。”
我妈愣了“娘,咋了?”
“那女人身上穿的,是我给秀儿做的寿衣。”
我妈脸白了,看了我一眼,没敢再问。
晚饭谁也没吃几口。我躺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件红衣。十点多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我听见后院有什么动静,像是磨盘在石板上蹭的声音——吱嘎,吱嘎,一下一下的。
我喊我妈,我妈没应。喊我奶奶,我奶奶也没应。
我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摸到门口,门开着,风灌进来,凉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我看见后院的井边蹲着个人,穿一身红,背对着我。
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来。
那红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我自己。
我猛地醒了。
炕上还是黑漆漆的,我妈在旁边睡着,我奶奶在另一头睡着。我喘了半天气,才现出了一身冷汗,衣裳都溻透了。
是梦。是梦就好。
可我睡不着了,瞪着眼挨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口,那女人不见了。
槐树下空空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我问早起放羊的二大爷,二大爷说没注意,反正他赶羊出来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了。我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我回去跟我奶奶说,那女人走了。
奶奶没吭声,坐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三天后,下了一场雨。雨停了,我去后院拔草,看见那口井上的磨盘挪开了一道缝,有巴掌宽。我心里咯噔一下,趴在那道缝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