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皇後窃国(二十八)他踩上剑树刀山,……
乔珂在大妙如寺,已经待了五年。
他刚到大妙如寺时,在马车上昏死,被拖出来时,鬓发上都染着血污,万幸还有僧人见他可怜,替他处理了身上累累的伤痕,剩下的,只能把他放到空置的禅房,每天拿一点斋饭,等着他自生自灭。
或许真的是因为年轻,身体底子好,他很争气,发热发了六天,竟然睁开了眼睛,在禅房中得以留下一条命。
他那一身的伤,足足养了近一年。
天子是真的想让他死,长期在死牢中上值的胥吏见惯了大人物们的生死,很多人面对血腥,内心已经扭曲,他被关在天牢里,胥吏们用尽了浑身解数凌虐他,折磨他,有一次,他甚至被湿布巾堵住了口鼻,差点就此殒命。
在此之前,他只是个看着秋月春风的少年人,家中虽然落魄,但破船尚有三千钉,家中长辈重视他,京城繁华如织,他从未少衣少食,他学文习武,谁都知道,凭他的能力,他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等到了长姐乔颂入宫得宠,几次经营,父亲得了爵位,乔氏子弟也纷纷被陛下提拔,乔家变得门庭若市,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卿。
天子是真的爱护阿姐,爱屋及乌,便对他也很好,指导他的课业,允许他自由出入宫闱。
天子让他当太极殿的郎官,更是莫大的看重,这些郎官都是勋爵之後,深得天子信任,在太极殿当值个三五年,几乎都会在朝中步步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他人生的前半段里,是银鞍白马,锦绣朱袍,击筑饮酒,弹剑放歌。
他只是一个膏粱子弟,在周遭无数的期望与爱意中长成,何曾受过这样的缧绁之苦,在如此阴森肮脏的地方被碾落折磨?
他在昏暗的牢房中天旋地转,以为他会在任何一个下一秒中死去。
然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拖出来又颠簸,再有意识时,他看到了大妙如寺的禅房。
大妙如寺远离京城,慈悲的僧人帮他治伤,僧人看着他身上各种恐怖的伤口,并没有问他犯了什麽罪。
他换上佛教徒穿的衣服,与他们一同守着清规戒律,每天做早课晚课,念诵佛经,清扫院落。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经常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阴暗的牢房,血腥的刑具,在太极殿内委顿着垂泣的苏婉儿,和他惊惶甚至惊惧的阿姐。
阿姐趴在天子脚下,像一个宠物一个玩意儿,言辞恳切,流着泪,试图用一点往日的情分,唤起主人的怜惜……用这点怜惜来救他。
她成功了,却断送了她在宫廷的未来。
在他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天,或者说在他遇见苏婉儿的那天,整个乔家的未来,都被他劈砍成了两半。
他隐忧苏婉儿的处境,然後又意识到她是阿姐的仇人,是他们乔家的仇人,阿姐与她不死不休,他却爱上了她。
太可笑了,他却爱上了她。
阿姐跪在天子脚边,抓着天子袍脚像抓着一根稻草一样的凄切神情在他的脑中萦绕不散。
那是他肺腑里呕不出去的瘀血。
那时候他就坐起来,念诵佛偈。
但巨大的苦痛依旧穿过佛偈,牢牢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日日不得安宁。
僧人说,有大智慧的人开悟後能放下无边色相,获得超脱与圆满,他却日日被内心的苦痛所啃食。
他念,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我昔所造诸恶业,一切我今皆忏悔。
他开悟不了。他翻来覆去地念。
他身在道键禅关,心却坠在无间地狱。
他在青灯古佛下撞钟伐鼓,却仿佛依然置身在那个阴寒险恶的肮脏死牢。
他翻来覆去地念。
大妙如寺的台阶,他一阶一阶,扫了五年。
不知道是第几年,总之是一个秋日,大妙如寺敲了三万下钟。
天子驾崩了。
他继续守清规戒律,做早课晚课,念诵佛经,清扫院落。
直到又一个秋日,听说女帝登基,还听说……乔家倾覆。
乔家倾覆,那,阿姐呢?
他回想着一些有关阿姐的乱七八糟的小事,决定离开大妙如寺,向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