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没等来他答话,纪宁眸子不安地闪了闪,心道莫不是自己又将话说得太重,让这人伤了心?他挣扎片刻,扭头看去,猝不及防撞上一对依旧明亮的眼睛。萧元君脸上不见丝毫不虞,反倒笑着,游刃有余地驳回了他刚才的话,“有没有‘二心’,你我都清楚。”纪宁哑然。从前他大可确信自己绝无“二心”,如今,倒真没那个底气说出口。在乎。不在乎。喜欢。不喜欢。这些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如今全都摆在他眼前。他不想扭捏作态吊着人,可要他立刻给出答案,他亦做不到。他叹息,“陛下。”萧元君似知道他的心思,遂收住了笑,正色道:“你说。”纪宁坦言,“眼下国事繁多,我实在无暇顾及其它,也请陛下给我些时间。”是给些时间,不是不必再谈。萧元君匿笑,“好,等尘埃落定,我再向你要一个答案。”想起以这人不通情爱的性子,怕是会将自己绕昏过去,临了,萧元君添了一句:“纪宁,你只需想明白一件事,从前你教会我‘君臣有别’后,自己可曾感到过一丝欢愉?”纪宁屏息,浅淡的眸子里漾起一层涟漪。他垂下头,心中某个答案呼之欲出。……是夜,纪宁从萧元君那处离开,回到自己房间。甫一推门,他就看见等在房中的醉颜。后者愁眉苦脸,一见面就拉他坐到床上,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怎么了?”纪宁惑到。阿醉皱眉不语,拽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直愣愣盯了他半天才道:“主子,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鲜少见他有这样严肃的时刻,连带着纪宁都紧张起来。他问:“什么事?”阿醉吊着的胳膊紧紧握拳,另一只手拉住纪宁,痛心疾首道:“陛下他,他是断袖!”纪宁唇瓣微启,暗自惊讶阿醉竟然看出来了。他正想着该怎样安慰这人,这人反倒握住他的手安抚了起来。“主子你别怕,我之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吓着。”阿醉煞有其事道:“现在情况紧急,再不告诉你就晚了。”这几日萧元君对纪宁的殷勤示好,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他如何能忍得了?闻言,纪宁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到嘴边的话翻了个轱辘,他极力装得自然些,道:“其实,我都知道。”阿醉猛然一滞,瞠目结舌,“主子你知道他是断袖!那你还知道什么?”事关私事,纪宁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道:“你知道的,我应该都知道。”“……”阿醉沉默,短短几息,他看向纪宁的眼神变了。他试探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没反应?”不止没反应,还屡次纵容萧元君接近自己?反应?纪宁当他是问自己为什么不给一个“回应”,他道:“如今事情繁多,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如今事多不便谈,换而言之,以后事少就可以谈?阿醉顿觉天雷轰顶,他急道:“主子!男子喜欢男子就够有违常理了,更何况那还是天子。再说,天子自古薄情寡义,并非良人,稳妥起见,你还是离他越远越好!”有违常理?纪宁蹙眉,想起萧元君此前的话,他虽有犹豫,却还是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感情之事,不能以常理论之。”阿醉一愣,心道不妙。随即便听纪宁又说道:“何况,他不是那样的人。”短短一语,极尽偏袒。阿醉身躯一震,脑中缓慢飘过两个字——完了。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他这个旁观者终于看清。怪不得之前他几番暗示都被忽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干着急。打击来得猝不及防,阿醉吓得七魄没了六魄。他干巴巴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子,我想起来窗户没关,得先回去一趟。”船上哪儿来的窗户需要关?不及纪宁反应,阿醉站起身,慌不择路地出来门。纪宁愁叹,心想难不成自己又说错话了?因那场风浪的缘故,原定二十天的行程走了一个月才抵达吴县。上岸那日恰逢立夏,南方的暑热总是比北方来得明显,因而那日即便下着雨,也未能抑住汹涌的暑气。是日清晨,南下的三艘官船于渡口停靠。侯远庭前来汇报时,纪宁将将换好衣裳,听闻船只靠岸,他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了人出去。人前脚走,后脚他便脱力地坐回床上。近来气温变化,这两日他总感觉乏力不适,一日比一日睡得沉不说,单是坐着都虚汗直流,偏偏流着汗却感觉不到热,直叫他难受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