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话落,纪宁笑了。他一步一谋略,看着长成帝王的人,忽地一下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操心的少年。就算他答应了,也不一定会做到,所以非要他答应又有何用?即便如此,纪宁听着耳边愈加颤抖的吐息,还是心软了。凶多吉少,就一定会凶多吉少吗?万一有万一呢?他得上天眷顾,万一能活着回来呢?这么想着,纪宁缓声允下承诺,“我答应你,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可惜,上天终是没能眷顾到他身上。挂帅出征后,他每日以药为食,身体却每况愈下。大战告捷之日,亦是他的大限之期。他记得自己透过帷幔,看着醉颜俯在床边啼哭,记得自己如何艰难地交代遗言,记得自己最后,有多渴求能将未尽的话说话。就差这一句,就可抚平那人多年的彷徨,就可以告诉他,自己从未恨过他,也从来没有不在意过他。漫天的大火映红眼眶,纪宁看着记忆的画卷在自己眼前焚烧殆尽。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终于想起未尽的那句话是什么。被褥里的人喃喃低语,萧元君俯身去听,待听清那串微乎及微的字眼后,潸然泪下。“我答应过他,平安归家,我不要归隐山林,不要……不复相见。”萧元君抬起头,怜惜的目光拂过纪宁的眉梢,旋即笑了笑,道:“我也不要和你不复相见。”……纪宁晕得突然,醒得亦突然。他睁开眼时,医师还在为他诊脉,不远处,萧元君、阿醉、兰努尔三人围坐桌前,各个面色凝重。见他醒,老医师“呜呀”一声,惊动了那处谈话的三人。三人齐齐移目,萧元君率先动身。“醒了?”萧元君侧坐到床边,上下打量着人,“感觉怎么样?”方才冗长的回忆让纪宁尚且不能回神,他呆滞地盯着萧元君,凭着感觉应答:“无事。”听他说“无事”,萧元君便知是白问。他问身旁的老医师,“如何?什么问题?”老医师听不懂,年轻医师解释道:“刚才爷爷没看完,具体原因可能还不清楚。”萧元君道:“那烦请医师继续。”说罢,他让出位置。眼看老医师的手伸了过来,纪宁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收起手臂按到太阳穴上,佯装头疼。见状,萧元君惑道:“怎么了?”纪宁缓缓揉着穴位,“可能是晕船,有些头疼,应当不碍事。”萧元君不疑有他,扭头吩咐医师,“可否找些对症的药来?越快越好。”不待医师作答,纪宁道:“不必劳烦医师,治晕船的药,阿醉身上备着。”说罢,他朝阿醉看去。后者反应倒快,掏出随身带着的小药包,找出一粒丹药送上前。看着他服了药,萧元君仍不放心,“只是晕船的话,怎会好端端的晕倒?”纪宁知他顾虑,遂道:“应当也有旧疾作祟的缘故,陛下不必担心。”他支起手臂坐起来,“陛下,叫两位医师下去罢,还有些事你我需问明白。”萧元君一愣,想起此前引得他二人争吵的那块“谜团”,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位医师离去,房中便只剩下“自己人”。纪宁靠在床头,视线先是落到兰努尔身上,他直截了当,“兰姑娘,你此前同我说的可都属实?”兰努尔看一眼萧元君,猜出对方大抵也已知晓她重生一事,她坦言道:“一切属实。”纪宁而后看向阿醉,“阿醉你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阿醉一头雾水,“真没有了,所有事我都坦白了。”萧元君接着问道:“醉颜,你跟你主子说,是我把你了关起来,可我什么时候关过你?”“怎么没有?你。”信誓旦旦的话说一半,醉颜愣住了。记忆中,他的确一直被关着,可好像确实没有“关他的人是萧元君”的详细记忆,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那个人就是萧元君。他挠头,冥思苦想半天,急道:“我我我,我怎么记不起来了?”闻言,纪宁和萧元君双双皱眉。纪宁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望北塔上的高僧?”“什么!”“什么?!”两道同样惊诧的声音响起,前者来自兰努尔,后者来自阿醉。兰努尔瞠目结舌,“大人,你说塔上的高僧是,是醉颜?”阿醉亦是满面匪夷,“主子,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难道我只重生回来了一半?”见他们一个比一个惊讶,纪宁和萧元君不得不相信,他们二人当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