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眼看天色又暗了暗,不得不到了话别的时候。纪宁问:“伯母明日几时动身?”淮兰花叹道:“一早,赶在天亮前启程。”“那……”纪宁按下心中不舍,“伯母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淮兰花亦是万般不舍,可她怕自己再失态,惹得人心伤,忙佯装无事道:“行。你早点休息,明日再见。”说罢,她匆匆起身。“吱——”门扉敞开,走到门口的人忽而停下,半晌后,淮兰花终是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次日天不亮,定北军的人马于城门汇合。来送行的人不多,队伍前端,纪宁和醉颜带着家中管家,同淮兰花和纪全安道最后的别。几人都是鼻红眼润,却硬是没一个当众失态的。想说的话昨夜都说了,纪宁便站在人堆外等着几人。他的视线在淮兰花周围搜寻,冷不丁就瞧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一名青年。青年穿着副将的军服,年岁不大,身材却出奇的魁梧,往那一站足足压了纪宁两颗头。料定此人就是林嚯,他有意多打量了几眼。只见林嚯个头虽高,却长着一副圆脸大眼,往那儿一站干瞪着一双眼睛,憨态毕露,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精明的。纪宁暗自喟叹,心道但愿萧元君没有看走眼。岂料他刚念叨完,后脚被他念叨的人就带着一队御前卫赶来。偌大的队伍,聊天的、话别的、相拥而泣的……全都息了声,跪地行礼。“参见陛下——”纪宁将要俯身,萧元君先一步扶住他,“不必。”纪宁悠悠朝他望了一眼,不待他说话,萧元君松了手,转而去扶跪在地上的淮兰花。淮兰花受宠若惊,“诶诶欸,陛下客气,我自己起来就行。”她利落地拍去膝上灰尘,问道:“陛下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萧元君余光瞥了眼纪宁,“今日将军携定北军离京,朕怎能不来送行?”淮兰花笑道:“陛下器重定北军,是我等的荣耀,定北军定不负陛下所托!”话音落,一呼百应。天空露白,再耽搁便晚了。她请示道:“陛下,臣等需即刻启程,还请陛下指示。”萧元君扭头问纪宁,“右相可还有要说的?”纪宁一顿,却见淮兰花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心领神会,“回陛下,臣没什么要说的。”闻言,萧元君负手而立,朗声道:“那朕,就祝将军与将士们一路无阻,平安归疆!”浩浩荡荡的军队启程,天色大亮时,送行的人站在城门,远远只能瞧见芝麻大小的队伍向着天际线走去。新春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人潮散去,萧元君回眸,猝然看见纪宁仍盯着城门口的方向发呆,神色怅然。他不禁心中一紧。这几日纪宁没服药,脸上少了不少血色,加上他如今失魂落魄的神态,直叫人于心不忍。知道他在担心淮兰花的安危,萧元君轻声道:“不会有事的。”纪宁默然垂眸。见状,萧元君犹豫道:“明日……不如再休息一天?”眨眼的功夫,纪宁便抹去了所有情绪,他摇头,“不用。明日的事不宜耽误。”一唱一和近半年大大小小的事层出不穷,先有禁闭,后又重伤,纪宁的早朝因此也上得断断续续。送走淮兰花后,隔日一早他便叫阿醉取来朝服,替自己收拾洗漱。屋内,主仆二人一坐一立,纪宁看着镜中病气恹恹的自己,皱眉问:“阿醉,我看上去,算不算憔悴?”何止憔悴?自从停了药,阿醉是看着他一日比一日疲倦。阿醉怕他伤心,放下木梳道:“主子不憔悴,只是嘴唇白了点,不如用胭脂盖盖?”从前纪宁是绝不容许自己以弱势示人的,惯来是能遮就遮,岂料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拒绝了阿醉的提议。“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深意道:“今日这幅模样,有大用处。”因纪宁许久未在朝堂露面,今日上朝的大臣们一入殿瞧见他的身影,冷不防的都被吓了一跳。之所以是“吓”了一跳,除了太久没见到人以外,更是被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所震住。纪宁无意掩饰病态,他故作迟钝地转过身,朝众人点头示意。几位尚书看见他消瘦明显的脸,又是好一阵子回不过神。前段日子,京都城里都在传纪宁被侯远庭一脚重伤,卧床不起。当时没几个人相信,谁都觉得这其中有诈。可今日看见纪宁的模样,众人才惊觉这幅模样何止是重伤,怕是……稍有不慎就能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