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小石榴来了。
不是八岁的小石榴了,是二十八岁的小石榴。她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林奶奶!”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只是比二十年前沉了些。
林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
小石榴走进院子,环顾四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却多了。老的那棵更粗了,枝干虬结,像一位佝偻的老人;中间那棵正值壮年,枝繁叶茂;旁边又多了两棵——一棵是小石榴当年种下的,已经有一人高了;另一棵是从那棵“小希望”长起来的,也有手腕粗了。
五棵树,一字排开,像五个人并肩站着。
“都这么大了。”小石榴感慨。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快进屋,炉子生好了,暖和。”
小石榴把怀里的襁褓小心地递给身边的年轻人,自己蹲下来,摸了摸当年那棵小苗长成的树。树干已经粗糙了,但她记得每一道纹路。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
襁褓里的婴儿忽然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年轻人把襁褓抱稳,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他是小石榴的丈夫,姓周,在中学教物理,是那种不太会说话但很踏实的人。
“进来进来。”林晚拉着小石榴的手往屋里走,“你奶奶呢?怎么没一起来?”
“奶奶腿脚不好了,走不动。”小石榴说,“她让我替她来看看你们,说等开春暖和了,再让爸开车送她来。”
林晚点点头,鼻子有点酸。苏九也老了。那个背着短刃、风风火火的苏九姐,也走不动了。
屋里生了两个炉子,暖烘烘的。林晓端上热茶、点心,还有一盘切好的柿饼。小石榴接过茶,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这个味儿。”她说,“我小时候来,您就泡这个茶。”
“你小时候喝的是菊花茶。”林晓笑了,“现在这是红茶,养胃的。”
小石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林奶奶,”她放下茶杯,“我想你们了。”
林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二十年前那样。
“我们也想你。”
婴儿醒了,开始哭。小石榴的丈夫笨手笨脚地哄,怎么都哄不好。林晓走过去,接过襁褓,轻轻拍了几下,婴儿就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林晓。
“长得像你。”林晓说。
小石榴凑过来,看着自己的女儿,笑了。
“她叫念念。”她说,“奶奶取的名。”
“念念?”林晚重复了一遍。
“嗯。念念不忘的念念。”小石榴说,“奶奶说,有些人有些事,要一直念着。”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那么小,那么软,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念念。”她轻声喊了一声。
婴儿眨了眨眼,像是在答应。
晚上,陈老道来了。
他拄着拐杖,头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一进门就喊“听说小石榴来了?在哪儿呢?”
小石榴跑过去,扶着他坐下“陈爷爷,您慢点。”
陈老道坐下,喘了口气,看着小石榴,又看了看那个婴儿,笑了。
“像。真像你奶奶小时候。”
“您见过我奶奶小时候?”
“见过。”陈老道端起茶杯,“那时候你奶奶还是个黄毛丫头,跟在你林奶奶后面跑。一转眼,她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林晚在旁边笑“陈师傅,您又提当年的事。”
“不提不行啊。”陈老道喝了口茶,“不提就忘了。”
林晓端上一锅热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和小时候一个味。大家围坐在桌边,吃着饺子,说着话。
“穆前辈今年还来吗?”小石榴问。
林晚摇摇头“不来了。他说今年昆仑山雪大,下不来。但让人捎了信,说开了春就来。”
“秦爷爷呢?”
“在终南山。”林晓说,“他现在下不了山了,但每天还在观门口摆茶摊。说是习惯了,不摆难受。”
小石榴点点头,夹了一个饺子。
“等开春了,我带念念去看太奶奶。”她说。
“好。”林晚说,“太奶奶会高兴的。”
夜深了。陈老道被徒弟接回去了。小石榴和丈夫住在林晚以前住的那间厢房,林晓给铺了厚厚的被褥,又放了一个汤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