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瞥了一眼便错不开目光,那把匕首,那把被她卖掉的匕首,赫然躺在盒子边上。
她以为是怒气冲头看花了眼,捡起来仔细查看,匕首鞘上的宝石、纹路,别无二致,她在暗夜里、烛光下摩挲过千万遍,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匕首为什么在这里?”沈明月看向顾洲,心中隐约有些答案,迫切需要确定。
弥天大谎被揭穿,顾洲脸色变得晦暗,仿佛内心也被揭开,这一日终于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盖过所有感受,他害怕说出真相后沈明月会弃他而去。
但是到了这一步,他别无选择,将往事和盘托出。
“……匕首让我确定你在安山,耳坠子是在营州你的住处寻到,也是我让人交给柳家,他们这才找到了你……”
耳坠子,常嬷嬷给的那只耳坠子,的确是遗落在营州住处的那只,莺儿没有记错。
她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被顾洲用到极致,多么荒谬啊,沈明月凄然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
顾洲上前一步,想拉住她,却只捉到衣袖,“没错,你离开后,海棠查出你是我的未婚妻。”
“所以你突然改变主意、归京成婚,所以我一直都在你的监视、掌控之下?”沈明月不寒而栗,她被顾洲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实心实意将一片真心托付。
“月儿,柳家找不回你,我也会将你带回,不会让你离开我……”
顾洲拉紧沈明月衣袖,仿佛松开就会失去她,说话没有底气,声调近乎哀求,心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满心绝望,憋回泪水,拔出匕首斩断衣袖。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不……”顾洲手上一轻,与沈明月最后一点联系彻底断掉。
他还想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绍王接旨。”
顾洲出去接旨,沈明月身形未动,隐约间听见圣旨内容。
“……封绍王顾洲为大将军,赐金鳞甲,率军北上迎敌,即刻出征……”
沈明月心中骤然一紧,担忧之情冲破仇恨编织的枷锁,盖过心死与悲戚蔓延至全身,泪水无声滑落,她面向屋内悄悄擦掉。
顾洲接过圣旨,隔着门口望向沈明月,对方只留给他一抹孤绝的背影。
他忍痛下令:“辉阳听令,本王归京之前,禁止王妃出府半步,若违此令,你提头来见。”
辉阳有一瞬迟疑,应声道:“……是。”
脚步声远去,沈明月终是忍不住走到门口。
玄色斗篷飘动,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用顾洲下令,沈明月也不想出去,这个世界就是个牢笼,顾洲用谎言编织的巨大牢笼,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她病了五日,病好后依旧将自己关在屋内,不愿说话,不想出门,没有胃口,日渐消瘦。
顾洲口口声声说希望她自由,也的确给了她自由,但这自由有尺度,全在顾洲的掌控范围之内。
恨一个人时,只会想起他的坏,甚至他的好都带有目的性,以至于沈明月认为顾洲为她买房落户,不过是为了将她困在邺京,而她还傻乎乎地对顾洲千恩万谢。
曾经那些信任、背叛、遗憾、伤痕、死亡、离别,因顾洲起,也因顾洲灭,温情是夜空里稍纵即逝的流萤,绝望才是永恒的月华。
沈明月不能原谅,下定决心要离开,到顾洲找不到的地方去,她想写和离书,但想到与顾洲成婚的是柳慕云,而不是她沈明月,笔下字迹变成“绝交书”。
这几个字写得痛快,内容却无从落笔,耳存遗响,目想余颜,喉咙几度哽咽,双眼雾气迷蒙。
书信终成,唯言绝交,寥寥数语,摧心剖肝。
掀帘声打断沈明月苦涩的压抑,海棠端燕窝进来,回禀道:“王妃,肖广林求见。”
“以后只叫我先生,再没有什么王妃。”沈明月搁了笔,快速将信装入信封,怕再多看一眼会后悔,退下手腕上玉镯,一并装好交给海棠,“把信送到边境,给顾洲。”
海棠捏着镯子的形状,“请王妃三思,前线战事紧,恐殿下分心。”
“没什么可思的……”沈明月语气洒脱,好似真的不在意,“走,去见老肖。”
内院不方便进,肖广林在书房外等候,身着粗布短衣,背负包袱,见沈明月来,远远地就跪下磕头请安。
“肖大哥,你这是要走?”沈明月请他进书房,命海棠看茶。
“不,不,小人是来求王妃寻个差事。”
肖广林坚持不坐,站在距书案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知道在王府内,沈明月就是王妃,再怎么平易近人,身份也在那里摆着,不能僭越。
沈明月也没坐,隔着书案另与他讲话,“我还以为你要回营州,怎么?市令这差事不好吗?”
“市令这个差事很好,但街面上乱、杂事多,我岁数大了嫌烦乱,想图个清净,这不,来找王妃再谋个差事。”肖广林言辞恳切。
沈明月摊开手做无奈状,“这件事……我怕是帮不上忙,那日你也看到我与绍王决裂,这王妃做不长久了。”
“不,小人想讨的差事王妃就能给。”肖广林躬身抱拳,“小人想做王妃侍卫。”
“这……”沈明月有些不解,“做侍卫,不委屈大哥了么。”
“王府里比街面上好,小人跟着王妃不受苦,没有委屈。”
肖广林一再坚持,沈明月不好拒绝,想着身边多一个自己人也好,便命海棠安排他入职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