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覃看着他的眼睛,他们都褪了当年非生即死的孤绝,无形中受了命运的恩与罪,无法在彼此的眼中看清自己的轮廓。
但只要他还是君,他还愿臣,那便足够了。
楚覃身不由己地扶桌而立,喉头艰涩道:“嗯……先生慢去。”
越离抿唇一笑,走出了他的视线。
夜风轻漾,房中明烛朗照。
冯崛猛灌一口茶水,目光始终不离棋盘,挥了挥手耍赖道:“不算不算,刚才那一子我眼花了!”
越离手腕撑在棋盘边,把玩着指间黑子无奈笑道:“你这都悔棋几次了?”
“先生就让让我嘛,”他利索地悔了棋,咬着指甲盖落子,“我只小时候学过几招,不像先生久谙棋道。”
越离追杀而去,他哀呼一声,到处寻破口。
“我的棋艺全是故友所授,少时不曾学过,”他再杀一子,在满盘皆输的哀叹里浅笑道:“他是齐人,我此番往齐,也可探看一番他的故国。”
输家收棋,冯崛捻着棋子怔然道:“往齐?先生不是拒了吗?”
越离眯起眼啜了口茶,摇头笑道:“此番出使,我非去不可。”
他笃定得仿佛那些凿凿之言并不出自他口。
“那为何又要拒绝?”
“自然是为了祸水东引。”
冯崛见他笑得恬然,啧啧有声但不再问。
他与越离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大致摸清了这人的路数,一般他笑成这样,多半是有人要遭殃了。
“可能猜到是何人?”他不问,越离反倒抽查起来。
冯崛想也不想道:“是毕程那个没眼力见的呗。”
毕程在大王“流放”楚燎的消息传出后马不停蹄地入了宫,越离看在眼里,未置一词。
他再次落子,应声道:“他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只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有他在一日,世鸣的处境便棘手一分。”
毕程不会容忍有人威胁楚覃的地位,正如他不会容忍有人想除掉楚燎。
“那要是大王真将他派去了怎么办?”
越离眼疾手快堵死他自以为隐蔽的后路,悍然收局,“大王首选于我,不过自认抓住了我的软肋,而毕程除了一颗真心,没有软肋。”
“真心最经不起推敲,大王生性多疑,不会容忍一个徒有真心之人前去应急。”
他当初因何废弃自己,今日就会因何废弃毕程。
人心易变,人却没那么轻易。
冯崛大喊着“不来了不来了”,连输五局,他还要脸呢!
他心服口服地蹲在凳上收棋,感叹道:“幸好我与先生是一边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