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林婉立刻起身,捧着册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刘靖身后。
穿过挂着名家字画的回廊,绕过一座精致的假山,便到了刺史府的核心之地——书房。
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书房极为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兵法策论,俨然一座小型的藏书楼。
落座之后,刘靖打开茶罐,冲泡了两杯茶水,递给她一杯。
随后他在那张足以让三五人同时挥毫泼墨的宽大书案后坐下,这才神情郑重地从林婉手中,接过了那本尚带着她一夜心血与体温的册子,缓缓翻开。
扉页上,是四个秀丽又不失风骨的篆字——《进奏院章程》。
字迹是她惯有的秀丽工整,内容却与这字迹截然相反,处处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条理分明的严谨。
“一部四堂。”
刘靖低声念出。
“设‘编纂房’一,以总揽邸报采编、审校之事。”
“其下,分设四司,以辅其成。”
“一曰‘雕印司’,专司刻版、印刷、装订,使邸报得以成文。”
“二曰‘计会司’,仿效朝廷户部之制,专司记账、核算,府库钱粮凡有出入,必经其手,登簿录册,以明耗算。”
“三曰‘采办司’,专司纸、墨、笔、刀等一应物料之采买。然凡有采办,其用度几何,必先由计会司量入为出,具贴报备,不可擅专。”
“四曰‘审事司’,此司为进奏院耳目之关键。凡天下各处呈报之消息,真伪难辨,需设专人,以多种渠道勘验、比对,去伪存真,方可录入邸报,以正视听。”
刘靖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这……这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套微缩版的朝廷官署架构!
林婉所构建的逻辑,处处透着越时代的智慧。
她巧妙地将唐时“三省六部”中,户部的“度支”之权、工部的“营造”之责、以及御史台的“监察”之能,完美地融入到了这个小小的进奏院中!
“计会司”对“采办司”的财务审核,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预算控制”吗?
她是真正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官制,理解、消化,并化为了可以活用的“经世之学”!
这份纲举目张,这份权责分明,这份制衡之术,足以让天下九成的男子汗颜!
刘靖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继续往后翻,是关于邸报传递的方略。
“效仿前朝邮驿之制,于州县各处要道,五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以快马接力,求邸报能最快度传遍州县乡里。”
看到这里,刘靖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神情略带紧张的林婉,由衷地赞叹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能在一夜之间,拿出如此详尽且丝丝入扣的方案,这份才能,这份心力,放眼天下女子,不,便是男子之中,也难有几人能及。
林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但她并未居功自傲,依旧谦逊地垂道“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
“其中关于铺驿传递的部分,仍有巨大窒碍,思之不解。”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刺史明鉴,我歙州境内多山,官道崎岖,一遇雨雪天气便泥泞难行,即便五十里一铺,快马也无法疾驰,想要邸报在一天之内送达所有偏远州县,已是难于登天。”
“更遑论远在鄱阳湖之隔的饶州,水道纵横,陆路不通,邸报传递更是耗时良久。”
“若将来真要将邸报推及更远的两浙、湖南等地,仅靠这陆路铺驿,恐怕是杯水车薪,力有不逮。”
这是她苦思了一整夜都未能彻底解决的死结,也是这看似完美的章程上,最致命的缺陷。
刘靖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他端起手边的白水,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院长可知,广陵为何能冠绝江南,成为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
林婉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常年经商的经验让她对这些地理经济了然于胸,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其得天独厚,坐拥大江与运河交汇之要冲,尽得漕运之利……”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一怔!
漕运!
水路!
她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无数零散的念头汇聚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