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我已经替你画押报了名。”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自己被两个军汉架着往外拖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人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喝他的茶。
他想起自己在敢死营里搬尸体,一具三十文,攒了三个月,攒出十两银子。
那些银子,被他们一把抢走,连个响都没听见。
可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李金水蹲下来,平视着李厚德的眼睛。
李厚德浑身一抖,不敢看他。
“族长,”李金水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李厚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在敢死营的时候,每天睡觉前都会想,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找你们算账。”李金水继续说,“我在城墙上杀狄人的时候,也会想,等我活着回去,要怎么报答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我想过很多种方法。比如打断你的腿,让你也尝尝爬不起来的滋味。比如把你们一家子都卖进敢死营,让你们也去搬搬尸体。比如……”
他停下来,看着李厚德。
李厚德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李金水慢慢说,“我看着你这个样子,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李厚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解。
李金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概五六两的样子,扔在那个破碗里。
银子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李金水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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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李厚德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老人,终于崩溃。
“金水——!金水——!”他趴在地上,抱着那个破碗,嚎啕大哭,“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李金水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猴子和二狗赶紧跟上去,谁也不敢说话。
旁边的乞丐看到李厚德手上的银子,蜂拥而至,疯狂抢夺,拳打脚踢。
李厚德死死抱住银子,
不久后,一群乞丐离开,
原地只有一个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李厚德,手和脚也被打烂了。
银子不知所终。
走出那条街,李金水突然停下来,微微一笑。
猴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金水,你……你没事吧?”
李金水没有说话。
“没事。”他说,“走,回去睡觉。”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