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连猎装都没换,径直坐到案前。
随从马忠跟进来,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今日狩猎不顺?”
马文才没答话。
他坐在那里,眼前浮现的仍是溪对岸那个身影。
她没有戴帷帽,没有戴任何饰,就那么坐在树枝上。
看见他,既不慌张,也不回避,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文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终于开口“马忠,去查一下,溪对岸那座庄园,是谁家的产业。”
马忠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公子,查到了。”马忠将文书摊开在案上,“那座庄园原是琅琊王氏的产业,现归王氏一支嫡系所有。”
“庄园主人是兄妹三人,姓王,名宁之、王然之、王一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谢安的外孙女。”
马文才的手指顿住了。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
这两个姓氏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他马家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的圈子。
他的父亲马太守,在杭州地面上可以呼风唤雨,可放到建康的朝堂上,那些王谢子弟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
而现在,王氏谢氏的嫡女,就住在杭州城外,离他不过几里路。
马文才拿起文书,将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
出色的容貌,顶级的门第,父母双亡,两位兄长刚出孝尚未出仕。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棋子,在他脑子里迅排列组合,落成一盘大棋。
他将文书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准备拜帖。”他说。
翌日,马文才的拜帖便送到了庄园门口。
帖子写得很得体——会稽马文才,敬拜王氏昆仲。言辞谦逊,不卑不亢。
只提拜访两位王公子,不提女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宁之拿到拜帖时,正在廊下喝茶。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王然之凑过来瞄了一眼,嗤了一声“马文才?动作够快的。”
“你怎么看?”王宁之将帖子递给他。
王然之接过来翻了翻,又扔回桌上,懒洋洋地说“见不见都行。”
“见了,不过是个太守的儿子,咱们不卑不亢地应付两句就是了;不见,倒显得咱们王家小气。”
王一诺窝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话本,听到这话,放下书问道“大哥,不需要我出场吧?”
王宁之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没有紧张,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用。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特意回避,也不必特意出来。”
王然之看着自己的手缝,别有所指的笑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有些人不会珍惜。”
王一诺顺手把话本朝王然之扔了过去“王然之,你又拿我开涮!”
王然之伸手一捞,稳稳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书封,笑道“大小姐,口误,口误。意思到了就行。”
王宁之纠正道“是付出的代价不够大。”
“就像买衣服。那件衣服是当初你花了大半身家买的,但现在穿不了了,你会随便乱扔吗?”
王然之摇了摇头“肯定不会。那可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扔了心疼。”
王宁之点了点头,又问“要是那件衣服是九块九包邮的呢?”
“扔啊!”王然之毫不犹豫,“九块九的东西,丢了也不可惜。再买一件就是了,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王宁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茶碗继续喝。
王一诺忽然伸出手,举得高高的“我不会。”
王宁之和王然之同时看向她。
王一诺被两个哥哥的目光盯得有点心虚,伸手抓了抓脸颊,声音小了下去
“好歹是纯棉的,可以当抹布抹地用嘛……九块九也是钱啊,扔了多浪费。”
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贴身的衣服除外。那个不行,穿旧了必须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