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他活了近八十多年,经历过社会大变革,生离死别都经历过,没什麽大不了的。人年幼的时候,都眷恋父母。长大後,离了巢,能真正分享喜怒哀乐的人只有身旁的良人。
遇良人不容易,遇到了,要珍惜。
一上午,他们都在书房里陪爷爷喝茶写字聊天,馀姚给爷爷分享了她上个月海钓的好运气。
直到,陈爸爸敲门说午饭准备好了。
吃过午饭,爷爷拿着小马扎,从储物间找出来他以前的钓鱼工具,带着馀姚冒着夏天的酷暑去小溪边钓鱼。幸亏河边还有杨树和柳树,才不至于让爷孙俩人暴晒在阳光下。
陈迦南和爸爸妈妈又回到书房。这还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这麽正式的坐在一起聊关于家庭,关于事业的话题。
“我以前不喜欢爸妈你们帮着选的路。那会儿我没说过不喜欢。不是因为没勇气,而是不想让你们失望。後来申请学校,我自觉在几个offer中选择了知名度最高的那所。
在美国的三年,我前两年过得很不开心。几乎每天都在想着放弃,但每次视频看到你们开心的笑脸,我做不出放弃的决定。後来,我找到了解决办法,放弃博士学位转硕士。我用了三年拿到了两个硕士学位,你们那时候却是非常不理解。
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抱怨,而是单纯地表达我有自己的喜欢,有自己的独立选择。
过去我独立做的选择,目前看来还不错。
现在我独立做的选择,将来也不会差的。
爸妈,你们的担忧,没必要,我也不需要。
我和馀姚去年放弃了无意义的寻医问诊,主要是那些治疗手段和一袋袋中药除了增加身体负担和情绪压力之外,没有任何积极的治疗效果。我们精气神儿的好转不是因为治疗,而是因为运动和好心情。
所以,我俩在今年年初共同做了决定,不会要小孩儿了。”
其实全程都是陈迦南在聊,他从手机云端下载了医生之前的诊断结果,以及最近一期的复查结果。周虹有几次想要说话,都被陈爸爸制止了。
陈爸爸也使用了一次小家庭一家之主的权威,“我和你妈知道了。以後不会再干涉你们。去把你爷爷和你媳妇接回来,别在外头中暑了。”
陈迦南远远地看到爷爷和馀姚一人带着一顶柳枝编的草帽。
鱼竿被丢在一旁,馀姚赤脚站在水里,爷爷在岸边用柳枝吹柳哨。爷孙两个玩得不知道多惬意。等他走近,俩人开始对着他唱:
“柳条青,柳条弯
柳条垂在小河边
折枝柳条做柳哨
吹支小曲唱春天
……”
唱完,爷爷还用柳哨吹起童谣的调子。
得,陈迦南本来是要接俩人回去的,看他们玩得开心,他也自然而然加入玩水的队伍。
馀姚拉着他跳进水里,爷爷在岸上指挥着孙子摸螃蟹,捉虾子。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去世的时候,陈迦南还不到五岁。之後二十多年间,爷爷一直独自居住。陈迦南小学的每个周末和假期都会坐城郊巴士来陪爷爷。那段时间也是他玩得最疯的时候,下水摸鱼,捉螃蟹,拿着手电筒去树林子捡未蜕壳的知了。
玩累了,他们上岸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馀姚捡起被爷爷丢到一旁的鱼竿,把鱼饵挂上,没一会儿钓上好几条小鱼。
陈迦南羡慕不已。馀姚把鱼竿递给他,他坐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果然,有人天生不适合钓鱼。
这天下午,他们带来的小桶里有了很多条小鱼,馀姚钓的;有很多小螃蟹小虾,陈迦南捉的;小桶的提手被柳枝缠绕着,爷爷干的。由于鱼虾蟹太小,回家前又全部放生。
不过,晚饭桌上除了红烧肉和青菜外,剩下的都是河鲜,香炸鱼干丶小炒河虾丶清蒸河蟹丶鲫鱼汤。
周妈妈笑着给馀姚盛了一碗鲫鱼汤。“你爸爸下午去附近市场挑的鲜活河鲜,姚姚多吃点。”
馀姚接过汤碗,回了妈妈一个微笑,“谢谢妈。谢谢爸。”
饭桌上,寿星公有些兴奋,他回房间取出珍藏多年的黄酒,一家人一起小酌了几杯。孙子和孙媳围着他,起初是唱生日歌。後来,寿星公开始自己唱年代歌,全家人给他和声。
热闹过後,周妈妈一回房间便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哭,哭累了,接过陈爸爸准备好的冰块敷眼。
陈爸爸在一旁劝道,“孩子大了,随他吧。他小时候,你总担心他被陌生人用一颗糖拐骗走;上学後,你又总担心他没出息。这麽多年过去了,他既没被人拐走又没无所事事。我们该放手的。”
周妈妈还是觉得委屈,“阿南学业上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今儿提起孩子,我也是担心他们将来养老。刚才爸爸过生日,一大家人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和乐融融,多好。将来他俩老了,孤苦伶仃的,可怎麽办?”
陈爸爸继续劝,“咱爸大部分时候也是一个人住的,其实更孤单。说回到养老,爸一直用他的积蓄和养老金,没花过我们一分钱。咱们以後的养老,也一样不会花儿子的钱。阿南和他媳妇的积蓄只会比我们多,俩人既然打定主意,肯定会提前考虑好养老问题的。你也是瞎操心,等他们老了,咱们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还是说,你特别自恋,希望自己的血脉能一直延续下去?”
陈妈妈破涕而笑,“呸呸呸,我是那样的人嘛?”
入夜,楼上楼下三个房间的灯陆续关闭,白日的一场风波在家里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