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的後续梦境很快出炉,但鉴于张老身体状况出现了一些问题,是以并没有象之前那样移步南柯居,而是由黄梁送到张宅。
张宅座落在郊外,庭院不是很大,但胜在环境清幽。园中专人打理的花木掩映着一幢上了点年头的小楼,虽然外表看着并不出衆,但黄粱知道,这幢小楼却是文化圈里人人心向往之的圣地,不说别的,单是张老收藏的那近万馀册孤本善本,就是国内几大图书馆极力想要争取的东西。
他到时正好碰到张万山送客人出来。他们祖孙的关系似乎非常亲近,张万山按理说也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但张老一切日常事务却仍然由他亲自打理,至于其他张家人黄粱来了几次也没见过,大约是不在国内的缘故?
送走了客人张万山才回身看向黄粱,淡淡招呼道:“黄先生。”
黄粱报以微笑,在微笑的同时眼光迅速而微妙地从对方身上一扫,隐隐带着几分挑剔的意思。然而他什麽毛病也没挑出来,最後只能不太情愿地承认:珍妮看男人的眼光……嗯,好吧,好象确实没有他想象的那麽糟。
他思绪散漫发挥,心里却还是牵挂着张老,遂关心地问道:“刚才那位好象是张老的私人医生?”
“是。”张万山语气淡淡地道:“老人家生活一向很规律,但自从上次从贵机构回来,情绪起伏就很大。有天晚上甚至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咳起嗽来。”
黄粱一怔,不难从他话中听出两分指责的意味。可是指责……难道他是认为一切都是因为他向张老推荐了筑梦的错吗?
张万山保持着面瘫的表情,言辞却渐渐锋利:“恕我直言。我听说筑梦是一种精神享受,有助于人们放松心情,有些甚至适用于心理治疗。那我想请教一下黄先生,为什麽贵机构筑的梦没有这种功效,反而会让老人家长吁短叹丶精神恍惚?”
事关专业和饭碗,黄粱可不能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与他打太极了。他吸了一口长气,不自觉地挺直後背,摆出一副作战姿态。
“您说的是‘Cure’几年前出品的‘安眠’系列吧。”
现代人社会压力大,睡眠不佳乃至失眠者比比皆是。因此这款分为冬日飞雪丶雨打荷叶丶星湖荡舟的‘安眠’系列一经推出便大受好评。
黄粱似笑非笑地道:“不错,那个系列的确有助于人们提高睡眠质量放松心情。可是,张老的梦和那个不同,它是以张老少年时的经历为蓝本的。所以,与其说梦境让老人家情绪起伏,不如说是少年时的某些经历让他存了心结。”
张万山眉头微微一皱。
“张老百岁高龄,又是当世大儒,不会不知道往事不可追的道理。可是他还是希望能梦回少年事,可见当年在他心中肯定留有一个至大的遗憾。”
张万山作为後辈,自然不可能对老一辈的经历了如指掌,下意识问道:“什麽遗憾?”
反正张老回忆录都出了这麽多年也不算透露客户隐私了,黄粱便直接了当地道:“张老念中学时有一位叫黎夏的老师,您听他提到过吗?”
张万山略微想了想,非常肯定地说:“没有。”
“他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您或您的家人去寻找黎夏或者照顾黎夏的後代?”
“没有。”
“是吗。”这本是意料中的答案,但黄粱的心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沉。他有些怅然若失地说:“看来这位黎老师,应该是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一般人还会在若干年後来个同学会丶师生会呢,以张老对黎夏那麽深的怀念之情,就算失去了老师的联络方式,但功成名就之後怎麽可能一直不去寻找?休说以张家如今的物力人力要找一个人不是难事,就是以前那些采访,难道就没有一个记者促成他们的相聚?‘国学大师不忘师恩’之类,媒体不是最擅长这种噱头的吗?
所以一切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张有田非常清楚地知道黎夏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在人世,甚至有可能他亲眼目睹了黎夏的死亡。
“我想这大概就是张老的遗憾吧。”黄粱发挥着他身为文案的特长,脑洞大开:“这位黎老师可能死于意外,更有可能是死于动乱年代……”
“嗯?”
黄粱顿了顿,委婉提醒说:“张老入学的时候,是1963年。”
张万山微微一怔,几乎是即刻就多起心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不可能!”
1963,三年初中念完正好是1966。而1966这个年份,稍微对历史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那代表着什麽。
那一年,新中国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正式拉开序幕,那是一个风起云涌席卷全国以至全民狂热人性发生重大扭曲的年代,即使是号称象牙塔的校园也未能例外。从“□□”席卷校园到全国师生“大串联”再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稚嫩的学生们忽然发现阶级斗争无处不在,他们以政治立场说话,在校园里发动武斗,焚烧藏书,将素日尊敬的老师变成牛鬼蛇神当衆羞辱打骂,许多学者不堪羞辱而选择自杀,当时全国各级教育机构都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进入了长达数年的停课状态。
黄粱说这句话是在暗示什麽?他太爷爷当年做了亏心事?
黄粱忙道:“我当然不是怀疑张老的品性。”
那个年代,有整老师的学生,也有保护老师的学生。事实上他相信以黎夏的人格素质,极有可能令他们整个班的学生都对他生出爱戴之心。
可是,其他人呢?
张有田他们那时必竟也才十六丶七岁,他们有什麽能力阻挡时代大潮,而黎夏那样的人,又可能会躲在学生的背後让那些孩子为了他拿生命和前途去冒大险吗?
不,不会。虽然不知具体死因,但可以肯定,他的死亡成了少年张有田心中永恒的心结至今仍不能释怀。何尝不知往事不可追,可是他是多麽希望能够再回到过去,让一切从头来过……
听完他的分析,张万山总算容色稍缓。
“好吧。黄先生说的这些,我会去一一查证的……太爷爷还在等您,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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