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妥协了。他付了钱,村民的态度才缓和些,帮他们把骡子牵进简陋的牲口棚。
晚饭是村民提供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一碗稀薄的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萝卜。马可吃着,想起威尼斯家中精致的餐食,想起卡特琳娜做的海鲜烩饭。
“觉得苦?”汉斯坐在他对面,嚼着同样的食物,“等翻过山口,进入巴伐利亚地界,连这个都吃不上。那边的人主要吃燕麦糊和腌菜。”
“你怎么受得了?”马可问。
汉斯耸耸肩“习惯了。我当了二十年佣兵,从萨克森打到伦巴第,什么苦没吃过?至少现在有屋顶,有火,不用睡在雪地里。”
夜里,马可和费德里科、汉斯挤在一间小屋里。屋子低矮,散着霉味和烟熏味,但确实比外面暖和。
“明天开始,正式进山。”费德里科在油灯下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走布伦纳山口的老路。这条路查理曼皇帝的军队修过,还算好走,但有些路段很窄,只能容一头骡子通过。到时候护卫要前后分开,不能都挤在一起。”
“按这个度,什么时候能翻过山口?”马可问。
“顺利的话,六到七天。”费德里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有三个休息点,都是以前商队建的木屋。但今年秋天冷得早,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雪。”费德里科收起地图,“如果在我们翻山口前下雪,路就难走了。雪盖住路面,看不清哪里是实土哪里是悬崖。骡子怕滑,人更怕。”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您后悔了吗,老爷?”汉斯忽然问。
马可看着跳动的火苗。后悔?也许有一点。但想起威尼斯那些债主的脸,想起热那亚商人的嘲笑,想起儿子问他赛里斯人是不是真的会造丝绸时的眼神——
“不后悔。”他说。
第十天清晨,商队天不亮就出了。
山路果然变陡了。路宽只够一头骡子通过,另一边就是陡峭的山坡,往下看让人头晕。骡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护卫们前后散开,汉斯亲自在前面探路。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费德里科说这里叫“三石坪”,因为谷地中央有三块巨大的白色岩石。
“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费德里科下马,“让骡子喘口气,人也吃点东西。下午要爬最陡的那段‘鹰脊’,一口气爬上去,中间不能停。”
马可松了口气。十天了,虽然有小波折,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高估了陆路贸易的风险。有费德里科这样的向导,有汉斯这样的护卫,应该能平安到达——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哨响。
尖锐,短促,从左侧的山林里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汉斯猛地站起来,弩已经端在手里“所有人戒备!收拢骡子!”
护卫们迅行动,把骡子赶到三块巨石中间的空地,人持武器围成一圈。马可的心脏狂跳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剑——那剑他还没真正用过。
费德里科脸色白,凑到马可耳边低声说“是山匪的哨音。他们在招呼同伙。”
马可看着四周。山林静悄悄的,刚才的哨声仿佛只是幻觉。但汉斯和护卫们紧绷的神情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多少人?”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听哨音,至少五六个。”汉斯眼睛盯着林子,“但可能更多。老爷,您退到骡子中间去。不管生什么,别出来。”
马可照做了。他躲到骡群中间,背靠着一头骡子温热的身体,手里紧紧握着短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依然安静。
就在马可开始怀疑是不是虚惊一场时,他看见了。
左侧山坡的树林边缘,出现了第一个人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破烂衣服,手里拿着各式武器——有斧头,有砍刀,甚至还有自制的长矛。
汉斯数了数“九个。”
费德里科低声咒骂了一句。
马可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天来的平静,原来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现在,风暴来了。
马可·达·维奇奥躲在一头骡子后面,手里的短剑握得指节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影,但耳朵却捕捉着身后护卫们的动静。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万一呢?万一汉斯、费德里科,甚至这些护卫,本身就是土匪的眼线?先收一笔雇佣费,再把商队引进埋伏圈,杀了雇主,分了货物,神不知鬼不觉……
在威尼斯,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陆路商队被向导和护卫联手出卖,尸体扔进山涧,货物被瓜分,最后报个“遭遇土匪全员遇难”,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