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您看。”
老人指向河心。
阿勒河完全变了模样。浑黄的河水卷着漩涡,水位以肉眼可见的度上涨。昨天刚加高的一排沙袋,已经被淹了最下面两层。更可怕的是水面上漂下来的东西——不只是树木,还有整副的栅栏、破碎的木桶、甚至有一头泡胀的牲畜尸体。
“上游出事了。”马龙哑着嗓子说,“这水量……不像是光下雨能有的。”
杨保禄心脏狂跳。他抓起望远镜——那是父亲自制的,视物还有些变形,但足够看清细节。透过雨幕,他看见对岸一处原本是滩涂的地方,已经完全被水淹没。河水正冲刷着那片脆弱的土岸,每一次浪头扑上去,都带走大块泥土。
“让所有人都上堤!”他转身朝梯子冲去,“再加沙袋!有多少加多少!”
但人力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中午时分,水位涨到了离堤顶只剩一尺的位置。庄客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垒沙袋,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杨保禄亲自扛着沙袋,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泥水,把衣服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父亲的话“我们这些年太顺了。开荒顺利,贸易顺利,连瘟疫都躲过去了。人一顺,就容易忘记天地的威力。”
现在,天地正在展示它的威力。
下午两点左右,最担心的事情生了。
小河上游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那是预先约定的警报。杨保禄心头一沉,带着一队人趟水赶过去。还没到地方,就听见轰隆的水声。
埃吉尔浑身是泥地迎上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维京汉子眼里满是血丝“上游山坡塌了一块,泥石流冲下来,把刚筑的拦水坝冲垮了。现在溪水改道,正朝着东边的麦田冲!”
杨保禄脑子里嗡的一声。东边麦田——那是庄园最好的一块地,种着六十亩冬小麦和四十亩春大麦。如果被冲……
“带我去看!”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情形让杨保禄胃部抽搐。原本的小溪河道被山体滑坡彻底堵死,浑浊的泥水另辟蹊径,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冲向低处的农田。麦田边缘已经溃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泥浆正滚滚涌入,所过之处,一人高的麦子成片倒下,被埋进半尺厚的泥里。
“堵不住!”一个庄客带着哭腔喊,“水太急了!”
杨保禄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看见田埂上站着几个老农,呆呆地看着被毁的庄稼,有人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浆里的麦穗,肩膀在抖。
这些麦子,是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伺候的。翻地、施肥、播种、除草……每一株都倾注着心血。而现在,它们正在泥水里腐烂。
“大少爷!”远处有人骑马奔来,是弗里茨,“老爷让您立刻回主堤!阿勒河……阿勒河可能要垮了!”
杨保禄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死去的麦田,转身冲进雨幕。
他知道,更艰难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阿勒河,正用沉闷的咆哮,一步步逼近他们用双手垒起的那道脆弱防线。堤顶上,沙袋垒成的矮墙在洪水的冲刷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雨在第四天破晓时变成了倾盆之势。
杨保禄站在河堤上,感觉脚下的土正在颤动。不是错觉——每一次洪浪拍上来,用沙袋和碎石垒成的堤体就出沉闷的呻吟,细小的土粒顺着斜坡滚落水中,瞬间被浊流吞噬。
“大少爷!东段渗水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庄客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指着下游方向。杨保禄抓起铁锹就往那边赶,牛皮靴踩在泥泞里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东段是去年扩建集市时新筑的堤岸,基础打得不如老堤扎实。赶到时,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正拼命往一处冒水的豁口填沙袋。
那豁口不大,起初只有碗口粗,浑浊的水流像箭一样射出来。但杨保禄心里清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这样大的水压下,任何一个小口子都会迅扩大。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噤。手摸到豁口边缘,能感觉到土层正在水流冲刷下一点点剥离。
“木桩!需要木桩顶住后面!”
他扭头嘶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有人扛着碗口粗的松木跳下来,几个人合力把木桩插进豁口内侧,用大锤一下下夯进泥里。杨保禄接过一袋浸透的黏土,整个人扑上去堵在木桩和水流之间。黏土的腥味冲进鼻腔,水压撞得他胸口闷,但他死死抵住,感觉到背后有人加上了第二根、第三根木桩。
豁口暂时堵住了。
他喘着粗气爬上岸,才现双手的虎口都被磨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河面已经涨到离堤顶不足半尺,有几个低洼处,浪头已经能舔到最上层的沙袋。
“保禄。”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保禄转身,看见杨亮披着蓑衣站在雨里,身后跟着埃吉尔和两个“远瞳”队员。老人的脸色比天色更沉。
“上游传回消息了。”杨亮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苏黎世湖溢洪,利马特河全线告急。阿勒河上游三个村落被淹,通往沙夫豪森的道路中断。”
杨保禄心脏一沉。他看向河面——水面上漂下来的杂物越来越多,整段的篱笆、散了架的马车轮子、还有显然是屋顶茅草的大团草捆。这些都是上游村庄溃败的迹象。
“这水还会涨。”杨亮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他走到堤边,俯身摸了摸最上层沙袋的湿度,“我们加高的度,赶不上水位上涨的度。”
“父亲,还能再加……”
“加不了了。”杨亮直起身,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人力有穷时。你看看这些人。”
杨保禄环顾四周。堤岸上,三百多个庄客和商人雇工正在奋战,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已经慢了下来。连续四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雨水浸泡、寒冷侵袭,许多人的脸色已经青,搬沙袋时腿都在打颤。更可怕的是,垒堤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能挖的土都挖了,能搬的石头都搬了,连工坊里备用的石灰都被拿来混着土充数。
“我们守不住整条堤。”杨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杨保禄心头冷,“现在要做选择——是继续在这里消耗最后一点力气,等堤垮的时候全军覆没;还是放弃外堤,退到二线。”
“二线?”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包着的草图——是庄园的全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那红线沿着地势较高的缓坡,在距离现有河堤约八十步的地方绕了半个弧。杨保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集市区边缘的一道天然土坎,往年春汛时,那里从没被淹过。
“在这里筑第二道堤。”杨亮的手指划过红线,“高度不用太高,六尺足矣。但长度短,只有现在河堤的三分之一,需要的人力也少得多。”
“可集市……”杨保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明白父亲的意思——集市区、码头、外围仓库,这些都要放弃。那些石头筑的仓库,那些他们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建起来的商铺,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船只……
“保禄,”杨亮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杨保禄很少见到的疲惫,“治国如治水,当弃则弃。现在放弃外圈,我们还能保住内城、保住工坊、保住大部分农田和粮仓。若贪心不足,想全都要,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
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嘲笑人的渺小。
杨保禄闭上眼。他想起集市刚建成时的热闹场面,想起商人们租下商铺时签下的契约,想起码头每天卸货装货的繁忙景象。那些都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像是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