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感到一阵眩晕。他最大的王牌,威尼斯引以为傲的玻璃工艺,在这里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
“那……工具呢?”他指着清单下一项,“米兰匠人制作的精细工具角度尺、成套的雕刻刀。这些在精密加工中……”
“工具我们可以看看样品。”杨亮说,“但同样,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制造这些工具的技术。米兰的钢材配方?热处理工艺?研磨方法?”
马可沉默了。他带来的只是成品,不是技术。而成品,在这个地方似乎不值钱。
杨亮继续往下看“书籍……几何学原理,水利工程,建筑力学……”他的手指停在这里,抬起头,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表情,“这些书,是阿拉伯文原本还是拉丁文译本?”
“大部分是拉丁文译本,但有一本几何学是阿拉伯文原稿,附带意大利语注释。”马可说。
“我想看看。”杨亮的语气有了变化,“特别是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那两本。我们正在规划新的灌溉系统和防御工事,可能会有参考价值。”
马可心中重燃一丝希望。至少还有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这些书,我可以作为礼物送给您。”他说,又恢复了些许谈判的底气,“只希望能换来一个合作的机会。”
杨亮看着他,良久,才缓缓说“马可先生,礼物我收下,但合作的机会,不是礼物能换来的。合作是基于双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基于平等的交换,基于长期的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可“您从威尼斯一路过来,翻山越岭,经历土匪、大雪、无数关卡。您看到了我们的庄子,看到了我们的集市,看到了我们的庄客。您觉得,这里缺什么?”
马可思索着“缺……规模?缺通往远方市场的渠道?缺……”
“我们缺时间。”杨亮转过身,“缺把技术变成生产力的时间,缺培养人才的时间,缺把一个小庄子变成一座真正城市的时间。我们不缺市场——市场自己会找上门来,就像您一样。我们不缺资源——山里有矿,河里有水,田里有粮。我们更不缺野心。”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马可“所以,马可先生,忘掉独家专营权,忘掉垄断和控制。告诉我,除了货物,除了技术,您还能带来什么?您能带来工匠吗?能带来学者吗?能带来我们不知道的知识吗?如果能,那我们谈谈。如果不能……”
杨亮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马可坐在椅子上,手心冒汗。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领主,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面对的是一个有完整世界观、有清晰原则、有长远规划的人。
而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也……最值得合作。
“我……”马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方式。”
杨亮点点头“可以。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再谈。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先看看那些书。”
马可站起来,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亮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戴上眼镜,摊开那张货物清单,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某几项旁边做标记。
阳光从大块的玻璃窗照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马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和一个中世纪的庄园主谈判。
离开内城返回外城的路上,马可的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累,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恍惚。
那个杨亮……太奇怪了。
作为威尼斯商人,马可二十年来见过各色人等——贪婪的领主,狡诈的同行,虔诚到近乎偏执的修士,粗鲁但直爽的蛮族领。每个人都有欲望,有弱点,有可以撬动的缝隙。杨亮也有欲望,但那种欲望和马可熟悉的完全不同。
他对彩色玻璃器皿的漠视是真实的,不是谈判策略。对精细工具的平淡也是真实的。唯有那些书籍,当他看到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的书名时,眼里闪过的光,就像饥渴的人看见清水。
“异乎寻常的喜爱。”马可喃喃自语。
他想起威尼斯那些真正的大学者——圣马可图书馆的馆长,帕多瓦修道院的教授。那些人爱书,但也没有杨亮这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就好像那些书不是知识的载体,而是某种救命稻草。
更奇怪的是杨亮对自己的技术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当马可提到威尼斯玻璃工艺时,对方的反应不是羡慕或渴望,而是一种平静的评估——“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工艺本身”。仿佛杨家庄园已经掌握了某种更基础、更核心的东西,外部的技术只是补充。
马可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不管杨亮是什么人,眼下他需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他的货物在这里不受青睐,而他需要采购足够的商品运回威尼斯,否则这趟冒险就血本无归。
回到酒馆,玛尔塔告诉他,集市管事杨定山派人来过,留了话如果马可想了解杨家庄园的产出,可以去集市管理所旁边的样品陈列室。
马可立刻动身。
陈列室是栋独立的砖房,门口有守卫,但听说是杨定山让来的,就放行了。进去后,马可的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很大,靠墙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样品。每件样品旁边都有木牌,写着名称、规格、单价和最小起订量。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册,用细绳穿着,可以翻阅。
一个年轻文吏迎上来“马可先生?管事交代了,您可以随便看,有问题可以问我。”
马可点点头,从最近的一排开始看。
第一排是金属制品。最显眼的是几块铁锭样品,木牌上写着“庄产精铁锭,每百斤四银币。”旁边还有铜锭、锡锭,甚至有一小块铅锭。
铁锭旁边是成品区。几把斧头、锄头、铁锹,做工精良,刃口闪着均匀的青光。马可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重心精准,手感扎实。木牌上写“标准伐木斧,熟铁身,钢刃,每把十五铜币。可定制尺寸重量,加价三成。”
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墙上的图册。文吏见他盯着看,主动取下第一本递给他。
打开,里面是精细绘制的武器和盔甲图样。
长矛、长剑、战斧、短刀……每一件都有三视图,标注了尺寸、材料、重量。盔甲部分更惊人——不是欧洲常见的锁子甲或鳞甲,而是一种由铁片组合而成的札甲,图样展示了每一片甲片的形状、连接方式、甚至穿戴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