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一个船工打听“这玻璃……哪来的?”
“杨家庄园买的。”船工咧嘴笑,“贵啊,这么一小块要五个银币。但值得——晚上点灯,光能透出来,不像牛膀胱纸,昏黄昏黄的。”
“很多人都装?”
“跑长途的船才装。短途的舍不得。”船工说,“您要是去杨家庄园,建议您也买几块。他们作坊就在河边,现买现割。”
马可点点头,心里那点忧虑又深了一层。
傍晚,马可回到旅店时,费德里科带回了一个消息。
“我碰到几个伦巴第来的驮夫,他们也听说过杨家庄园。”费德里科压低声音,“他们说,杨家庄园最值钱的不是布,不是玻璃,也不是铁器。”
“那是什么?”
“纸。”费德里科说,“一种很白、很平滑的纸,写字不洇墨。还有……墨水。一种黑色的墨水,干得快,不褪色。这些东西,只有杨家庄园能产,别处没有。”
马可想起自己货物里的那些阿拉伯纸质书。那些纸已经比羊皮纸好得多,轻便廉价。但如果杨家庄园的纸更好……
“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杨家庄园的集市上有‘公秤’和‘公尺’,所有交易必须用统一的标准称量。”费德里科说,“还有‘合同’——交易达成后要签书面契约,双方各执一份,有争议按契约解决。这些规矩,一开始商人不习惯,但现在都认了,因为公平。”
马可沉思着。公秤,契约,统一标准——这些都是威尼斯商会的做法,但在这里的乡下庄子出现,实在不可思议。
“我们什么时候出?”汉斯问。路德维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骑马慢行了。
“后天。”马可说,“明天最后补充补给,买些路上吃的。后天一早上船。”
那天晚上,马可躺在旅店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乌尔里希店铺里那匹暗花细麻布,想起船窗上平整的玻璃,想起费德里科说的纸和墨水。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杨家庄园不是普通的乡下庄子。它有技术,有规矩,有远过这个时代一般水准的产出。
而自己,带着威尼斯的玻璃、工具、书籍,要去和这样的地方做交易。
是机遇,也是挑战。
窗外的苏黎世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下了。
马可闭上眼睛。
五天水路。
然后,就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地方了。
赛里斯人的庄子。
杨家庄园。
盛京。
不管叫什么名字,它就在那里,在阿勒河畔,等着第一个从威尼斯远道而来的商人。
利马特河比马可想象的要宽。
在威尼斯,他熟悉的运河大多宽不过十步,两岸是石砌的堤岸,房屋几乎探到水面上。而这里,河面宽达二三十步,水流平缓,两岸是渐变的秋色山林和偶尔出现的村庄。他们的两条平底船一前一后,船工在船尾摇橹,纤夫在岸上拉着长绳——遇到水流较急的河段时。
马可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看着这一切。船是典型的莱茵河平底船,长约八丈,宽一丈半,吃水浅,船底平坦,适合内河航运。货物和骡子安置在船舱中部,用木板隔开,人住在前后舱。条件简陋,但比陆路舒适——至少不用每天拆装驮架,不用担心骡子崴脚。
出是清晨,苏黎世的码头笼罩在薄雾中。赫尔曼船主亲自来送行,对两个船老大叮嘱了半天。马可隐约听到“阿勒河口的水闸”“杨家庄园的码头规矩”之类的词。
船离岸时,太阳刚好升起,把河面染成金色。马可回头看了一眼苏黎世——城墙、教堂尖顶、炊烟。这座城给了他惊喜,也给了他冷水。现在,他要继续往源头走了。
第一天航行很平静。利马特河这一段水流缓慢,船工只需轻轻摇橹就能保持航。纤夫大多时候都坐在船上休息,只有过浅滩时才下船拉一段。
马可很快注意到河上的繁忙。出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遇到了第一条对向而行的船——是条小渔船,船上父子俩正在收网。接着是一条货运船,满载着木桶,吃水很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中午时分,他们被一条更快的客船过,那船有帆,顺风时度明显快得多。
“都是去莱茵河的?”马可问船老大格奥尔格——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日晒留下的深纹。
“大部分是。”格奥尔格摇着橹,头也不回,“从苏黎世运羊毛、木材、奶酪到巴塞尔,从巴塞尔运盐、铁器、葡萄酒回来。也有去更远的——科隆,甚至北海。”
“去杨家庄园的多吗?”
“比以前多多了。”格奥尔格终于看了他一眼,“三年前,一个月未必有一条船专门去那儿。现在,光是我就跑过六趟。这半个月,算上你们,已经是第三条了。”
马可心中一动“都是商人?”
“商人,匠人,还有……好奇的人。”格奥尔格笑了笑,“杨家庄园名声传开了。有人说那儿有东方的巫师,能点石成金;有人说那儿是上帝的应许之地,没有领主欺压;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那儿收留维京人。”
马可一愣“维京人?北欧海盗?”
“嗯。早些年,维京人的长船经常顺着莱茵河支流上来抢劫。但这几年少了。”格奥尔格朝河面啐了一口,“有人说,是因为杨家庄园把抓到的维京人都收了,让他们修城墙、挖水渠,给饭吃,给地种。有些维京人就不想抢了,想留下来。”
这消息让马可震惊。在他的认知里,维京人是野蛮的化身,是海上和河上的灾祸。一个庄子能收服他们?
“不怕他们反叛?”
“杨家庄园有规矩。”格奥尔格说,“我见过那些维京人干活——在采石场,在建筑工地。有监工,但监工不打人,只记工分。干得好有奖励,干得差扣饭食。那些维京人……看着挺老实。”
他顿了顿“当然,也有不老实跑了的。但跑了的,再也回不来。留下的,慢慢就成了庄客。我上次去,还看见一个金大个子在集市上买东西——会说汉话,掏钱结账,跟普通人没两样。”
马可沉默了。这又是一件出他认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