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王怀川也看出来,季桃初此番遭遇,与在酒楼偶遇杨严齐有关。
杨严齐面露疲惫,没说话。
王怀川站起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愤怒:“无论你打甚么主意,若敢以晏如为诱饵或代价,必有你好果子吃!”
被威胁也毫无愠色,杨严齐脾气很好的样子,甚至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天亮前我守在这里,你睡会儿去吧,容岳,今日多谢。”
语气虽好,态度却坚定不容拒绝,大约是令行禁止的统军作风使然,让王怀川觉得,即便拒绝杨严齐的提议,仍会被强行送去休息。
王怀川记着季桃初的叮嘱,不和姓杨的冲突,甩袖离开。
杨严齐静默片刻,缓缓脱下披风,露出挂在腰间的佩刀抚山雪。
往椅子上搭放披风时,瞥见袖口处染有血迹,并不明显。
手帕反复擦几遍,擦不掉,扯了扯外袖稍做遮挡。
东卧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循声而入,是季桃初坐了起来。
她左臂半吊,眉目低垂,靠着床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深思。
“醒了。”杨严齐没有靠近,拉把杌子坐在旁边。
还是被嗅觉灵敏的人,捕捉到她隐约携身的血腥味。
季桃初吞咽两下发干的喉,肿着眼睛:“酒楼偶遇时,你右后方,那个着翠绿大披的男人,是谁?”
在茶楼后院时,季桃初便能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完美配合官方,成功击毙细作,杨严齐此时,也不惊讶季桃初的机敏,神色不变道:“他是我下下级将官,都指挥佥事,孙海。”
季桃初:“他可能对你构成不利。”
“不会了。”
季桃初顿觉不妙:“你怎么他了?”
“杀了。”
季桃初错愕:“边镇都司指挥佥事,节制协兵二营,正四品实权大员,你杀了?”
杨严齐微哂:“实权大员又如何。”
北防地界上,军情事务瞬息万变,朝廷提防塞王守将势大,刻意模糊藩镇诸统领及兵首间节制关系,常使军令不通,各自为政。
杀戮夺权,正常。
怕季桃初太过惊诧,杨严齐解释:“虎狼环伺之地,岂容不从军令者。”
夏初,彭城遇山匪掠村,都司卫调令左近兵营相机剿杀,却得兵营进文,要讨孙海之令。
待令下,贼匪走脱,损失不计。
杨严齐在公会上责问相关将领,却被孙海辱骂,甚至拔刀,扬言要手刃杨严齐。
都司卫呈书朝廷,兵部移文北防巡抚核实,巡抚反馈为寻常口角争执,朝廷令都司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佥事及各部官将,安分守己,协和行事。
协和,协和个屁,杨都司哪是肯吃亏的主。
季桃初耳朵里阵阵嗡鸣,半晌,她听见自己问:“怎么杀的?”
杨严齐:“带人去他家。”
季桃初想扶额:“这么简单?”
那可是朝廷钦命的边防守将!
“嗯,”杨严齐点头:“不复杂。”
边军争夺,鲜少像邑京那些达官贵人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决定杀孙海后,没有商量,没有预谋,直接杀到那厮家里。
等孙海的心腹部曲赶来救援,看到的是独自坐在厅前台阶上的杨严齐,以及放在地上的孙海头颅。
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雪和血混杂着,刺得眼睛疼,后院在焚尸,无法形容的味道冲击着嗅觉,有人当场呕吐。
杨严齐半边身子隐在黑夜中,半边身子落满雪,声音冻得嘶哑:“孙海已死,归顺者,既往不咎,一应待遇,悉同本部。”
抚山雪靠在杨严齐手边,修长刀身沾满凝冻的乌黑血渍,刀尖处凝着抹阴沉戾光。
没人想亲身体会,屠干净舂耽城的抚山雪,究竟有多锋利。
至此,都指挥佥事孙海旧部,尽归杨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