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鲜血变成了一道分水岭。◎ 白落枫喷出来的那一口鲜血变成了一道分水岭。 分水岭前,是还算健康的他和把他当成避难所的肃郁。 十六七岁的小孩没有家,总是红着脸望他,看向他的眼睛一直很干净。 那些保持沉默和不能说的心思如同医院空气里漂浮的尘埃,自以为并不存在,事实上却无处不在,连病弱的心脏都能跟着涌起暖流。 分水岭后,是突然被推进icu的他和越来越沉默的肃郁。 白落枫被推进了icu,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鬼门关拽回来。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深夜,身上插了比之前更多的管子,身边的仪器多了一倍,嘴上还被套上了悠悠发光的氧气罩。 当时的具体细节,白落枫忘了。 他只记得当时他虚弱极了,刚醒过来时感觉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劲。肃郁那时就在他床边,还没睡,低着头沉默着。 看见他醒了,肃郁沉默了很久。 他俩谁都没说话,就在那儿互相对视。 过了挺久,肃郁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很哑,白落枫有点被吓到。 他张张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回答,肃郁又说:“你骗我。” 白落枫沉默。 肃郁也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但是一直看着白落枫。白落枫受不了被他这么一直盯着了,小声道:“你要高考了。” 他的声音没比肃郁好到哪儿去,气若游丝得好像随时都会死。 肃郁说:“我哪儿都不去了。” “不行。” “你知道你什么样儿吗。”肃郁说,“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就在这儿。” “别瞎说。”白落枫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可以跑的,你要跑出去的呀。” “我不去。” “别犟。” 白落枫歪歪脑袋,声音又低了一些,连头顶上仪器运作的滴滴声都比他的声音大。 白落枫说:“听话,肃郁。” 肃郁不说话了。 他把头撇开,不看白落枫了。过了片刻,白落枫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 白落枫问:“你哭了吗?” 肃郁在黑暗里摇摇头,白落枫又听到他用力吸气的声音。 白落枫笑了:“别哭呀……” 白落枫深吸了一口氧气面罩里的氧气,长舒了一口气出来。 “去上学吧。你跟我,不一样。”白落枫轻轻地说,“听我说,肃郁……我迟早都要死的……心脏,不是那么好等的东西。很有可能,等不到的……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命不好的……” “……像我这种,命特别不好的,就只能来待个几年,就得回天上啦。” “别伤心……肃郁,别伤心。” “你走吧。你出去看看,就当是,带我去看了。” “我没有那个命……你命比我好。”白落枫声音越来越轻地念叨着,“我想去看海,想去上学……去坐轮船,去看日出……” “别说了。”肃郁说。 白落枫不说了。他苦笑一声,问:“吓到你了吗?我……突然就喷血。” 肃郁在黑暗里很用力地摇摇头。 “是吗……你胆子还挺大的。我晕过去之前,还以为你要吓跑了呢……还不如吓跑呢,吓跑了的话,你就能去好好上学了……” “我不去了。” “叫你别瞎说了。肃郁,我不想当你的绊脚石。” “算我求你了。”白落枫说,“去吧,肃郁。” 肃郁还是不说话。 “肃郁。” 肃郁不吭声。 白落枫又叫他:“肃郁。” “嗯。” “你还是不打算说吗。” 肃郁愣了愣,下意识就挤出了一声诧异的鼻音。 “我可能没几天了。”白落枫说,“你会遗憾一辈子的。” 肃郁僵住了。尽管黑暗里看不清,但白落枫知道。 白落枫笑了声:“肃郁,没几天了……就这么一段日子,我总得为你撑一撑吧。” 肃郁还是不说话,他那晚很沉默。 他抓住白落枫病床的栏杆,抓紧,白落枫听到他手心用力攥住滑溜溜的栏杆,又往下滑下去的声音。 肃郁低下头,白落枫又听见他吸气了。 这也要哭啊? 白落枫无奈又好笑。 “我爱你。”肃郁突然说。 白落枫低头望他,表情突然茫然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副作用,还是这么多年的心脏病让他已经把自己驯化成了个无情的机器人,白落枫脑子里忽然懵懵的。 他愣住了。 他至今都说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觉得自己该很高兴,该兴奋,可他过分冷静,他的心脏没有高昂的鼓动,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他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儿欢呼雀跃的感觉,反倒越发趋于毫无波澜的平静。这似乎是从小到大遵循医嘱强逼自己在什么事上都保持冷静的副作用,他没办法在该非常高兴的时候高兴了。 白落枫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莫名觉得悲凉。 但仪器上的心率数还是变了,那数值往上抬了一些,白落枫没看见。 肃郁仍然抓着他床边的栏杆低着头。他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白落枫甚至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仿佛死神把镰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哭泣着,继续说:“我爱你……白落枫。你不能死,你死了的话……我就也去死。” 白落枫苦笑起来。 “你亲亲我吧。”白落枫说。 “不行,你戴着氧气罩……” “那你就隔着氧气罩亲亲我。” 肃郁顿了顿,迟疑了片刻,站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凑到他跟前,俯下身去,亲吻了他的氧气罩。 白落枫闭上眼。 那是肃郁第一次亲他,也是最后一次肃郁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过他,在他活着的时候。 白落枫喷出来的那一口鲜血变成了一道分水岭。 分水岭后,他进了icu,氧气罩再也没有摘下来。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里,肃郁向他告了白,但也仅仅是告白而已。 向一个进了icu的病患告白,并不能让人开心。那像是提前发表的遗言,“爱”掐着他们俩的脊骨等死期判决,等最终的生离死别。 告白过后,肃郁就回了学校。他不愿意走,一直说要在白落枫身边呆着,白落枫硬是将他赶了回去。 肃郁真的很倔,白落枫最后不得不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回学校好好准备高考,白落枫就要跟他分手,并且再也不准他来医院,还会非常讨厌他。 虽然听着就是在吓唬人,但对肃郁来说,白落枫太重要了。即使是这种幼稚的招数,他也不敢不听。 回去是回去了,但肃郁每两三天都会偷偷逃课来看他。 在那半年里,白落枫的身体每况愈下。因为用药,他越来越嗜睡了,很多次肃郁来时他都没醒。 他没醒,肃郁也不叫他。外婆说,肃郁每次来,就坐在旁边盯着他看,也不说话。白落枫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管,指头上夹着仪器的指夹,不能牵手。 怕惊醒他,肃郁也不去握他的手。他就牵着他的小拇指,沉默地坐着。 这就是他们恋爱期的接触了。一个病入膏肓进了icu的病患,并不能做更多的接触。 白落枫一直都觉得荒唐。最后那半年的恋爱,谈得根本不像恋爱。 分水岭后白落枫进了icu后,肃郁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几乎不和白落枫以外的人说话了,到了后来,和白落枫的话也总是越来越少。他寥寥无几的那些话,也总是咬牙切齿地说,声音沙哑地说,不停地哭着说。 他们的恋爱像一场倒计时,白落枫的命在无法相扣的指缝里溜沙。 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的白落枫动了几次手术。有瞒住肃郁的,也有瞒不过他的。 肃郁在手术室门口哭过跪过,白落枫每次清醒过来时,都看见他两眼通红。 跟肃郁谈恋爱,白落枫只记得他每次都在哭。 他好像一直在哭,在白落枫的病床前。 白落枫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肃郁,他是个只让男朋友伤心哭泣的混蛋病患。 他非常对不起他。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那天。 肃郁死的那天。